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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项羽本纪》和《汉书·项籍传》比较研读
2012-07-20 16:28:15 来源: 作者:王文涛 热度:

马班异同是一个传统课题,又称班马异同,或史汉异同,或马班优劣论。自《史》《汉》两书问世后,马班异同的问题就提了出来,至今仍是一个引人注目的研究课题。历代关于马班异同的专论著作不多,但研究《史记》者大都要涉及这一问题,所以散论、笔记以及涉及的论说则不可胜计。宋人倪思、刘辰翁《班马异同评》、明人许相卿《史汉方驾》是两部发轫名作。今人研究,以白寿彝《司马迁与班固》、施丁《马班异同三论》、徐朔方《史汉论稿》和韩国学者朴宰雨的《〈史记〉〈汉书〉比较研究》等几部论著最有成绩。

对异中有同和同中有异的现象,比较是我们认识事物和历史问题有效的方法。《史记·项羽本纪》与《汉书·项籍传》就属于这种现象。班固不能在《高帝纪》之前立《项羽纪》。在班固看来,项羽无天子之名,不能为其立纪。《汉书》帝纪以刘汉王室世系为纲目,故只能从创业之主高帝刘邦始。[]

比较法是我国古代学者常用的研究方法之一。《班马异同》、《史汉方驾》等,即系运用比较法写成。在用手工进行文本比较的时代,尽管作者用力精勤,受手段限制,仍有比较不彻底和不准确之处。例如,朴宰雨先生对《史记·项羽本纪》和《汉书·项籍传》字数的统计就不准确。朴氏说,班固将《项羽本纪》“9400字左右的巨构,缩小为6400字左右”[]。笔者根据中华书局标点本,删去标点符号之后统计,《史记·项羽本纪》为8997字,与朴氏的统计相差403字。《汉书》卷三十一将项羽和陈胜合传,《项籍传》7003字,班固引用贾谊《过秦论》上篇作赞,共885个字,为《项籍本纪》所无,将其减去,则为6118字,与朴氏所说相差282字。即班固将《项羽本纪》的8997字,缩减为6118字,减少了2879字。朴先生没有说明统计依据的版本,即使版本不同,字数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出入。统计字数的出入虽然不太影响研究结论,但仅此即可做出这样的初步判断:此项研究还有可以深入的空间,而且计算机在文本比较方面的强大功能,也大大丰富了微观比较研究的方法和手段。《项羽本纪》是《史记》最优秀的篇章,研究者代不乏人,也是十二本纪中研究成果最多的。本文不揣简陋,在学界研究的基础上做些拾遗补缺的工作,也是史学文本比较研究的一种尝试。

中华书局标点本《史记·项羽本纪》(以下简称《羽纪》)分为45个段落,第295339页。《汉书·项籍传》(以下称《籍传》)有38个段落,第17951828页,去掉引贾谊《过秦论》作赞的7段,有31段的文字可与《项羽本纪》相比较。

00001、一、《史记·项羽本纪》与《汉书·项籍传》异同

宋人倪思编《班马异同》,其例以《史记》本文大书,凡《史记》无,而《汉书》所加,则以细字书之。《史记》有,而《汉书》所删者,则以墨笔勒字旁,对《汉书》移其先后者,“注曰《汉书》上连某文、下连某文”。倪著但以字形广狭为分,很容易混淆,不便阅读。明人许相卿作《史汉方驾》,主要贡献是改进《班马异同》的体例。是书将《史》《汉》相同的文字直书行中,不同者分行夹注;凡《史记》有而《汉书》无者,列于右;凡《汉书》有而《史记》无者,列于左。“条理井然,较(倪)思书为胜”[③]。形式上《史》《汉》并列,如两车并行,故题名《史汉方驾》。两书原文均无标点,对今天的读者来说,文字跳转,查找颇为不便。对《汉书》移入别篇者,“注曰《汉书》见某传”,所移文字是否有删改,未作考证;对班固《项籍传》修改《项羽本纪》仅列出文字异同,未作进一步的比较。论马班异同,应当宏观概括和微观分析相结合。所以,钱谦益批评《班马异同》是“寻扯字句,此儿童学究之见耳”[④],但微观分析是宏观概括的基础。尽管相关研究成果很多,通过比较《羽纪》和《籍传》可以看到此前的研究还有深入的必要,因此,笔者作是文以补“儿童学究之见”。

本篇大旨,以《项籍传》多因《项羽本纪》之旧而増损其文,乃比较其字句异同,以参观得失。比较研究分两步进行,首先做文字比较,其例以《项羽本纪》为宋体字显示,凡《羽纪》无,而《籍传》所加,以楷体书之,并加括号。《羽纪》有,而《籍传》所删者,则加方框。为便于阅读,保留了标点。两文互勘,长短较然,并存可使读者体味删改之意。其次,《籍传》改文字者,分辨其优劣;移入别篇者,查源溯踪,比较异同,以见马班两位史学大家所用心思。《羽纪》与《籍传》的文字异同,以“附录”置于文后。

00002、二、《汉书·项籍传》修改《史记·项羽本纪》辨析

1段,“字羽”。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叙射阳侯之功云“破子羽”。《太史公自序》云:“子羽接之”,“子羽暴虐”,“破子羽于垓下”,“诸侯叛项王,唯齐连子羽城阳”。古人之字,大约一字居多,其加“子”者,男子之美称也。梁玉绳认为:“此似宜曰字子羽。”[⑤]

《籍传》删“为秦将王翦所戮者”。这八个字交代了秦、项间的世仇,有助于理解项羽叔侄为何很早就起兵反秦,不应删。项燕拥立楚王之子昌平君为楚王,秦王嬴政派王翦率六十万大军攻楚,项燕兵败自杀。

2段,“乃教籍兵法”。《汉书·艺文志》中记载的兵法书中有《项王》一篇,已失传,但说明项羽不但懂得兵法,而且曾有兵书流传。

改“狱掾”为“狱史”。《汉书·赵广汉传》注引如淳曰:“赵广汉奏请令长安游徼狱史秩百石。”掾是官府中佐助官吏的通称。史是下级佐官。第37段作“狱吏”。

改“以故事得已”为“以故事皆已”。王先谦《汉书补注》曰:“事止梁一人,不当云皆已;皆字涉下文误衍。《史记》作‘得已’,是。”杨树达不同意王说:“此班与史不同处。上文‘逮’字,《索隐》训及,‘谓有罪相连及’。据此,则事有主名,故云‘皆已’;谓主者与梁皆得已耳。王说误。”[] 

《籍传》改“籍长八尺馀”为“籍长八尺二寸”。秦汉一尺合今23.1厘米,项羽身高为1.894米。

“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删了“虽”、“已”、“矣”三个虚字,少了神采。

3段,会稽郡郡守通和项梁商议起兵反秦的对话,《传》改得与《纪》正相反。“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这段话,《纪》记为会稽守通谓项梁之言,《传》改为项梁之语。通之官职,《纪》、《传》不同,《纪》作“守”,《传》改为“假守”,即代理郡守。《籍传》所改,据《楚汉春秋》:“会稽假守殷通。”言“假”者,兼摄之也。荀悦《前汉纪》作“殷通”。

4段补“秦二年”,《史记》卷一六《秦楚之际月表》系此事于二世二年正月。

7段,删“居数月”,“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按:《史记》卷一六《秦楚之际月表》系此事于六月。荀悦《前汉纪》卷一《高祖纪》和《通鉴》卷八《秦纪三》同。据《史记·曹相国世家》和《汉书·曹参传》,曹参“北救东阿,击章邯军,陷陈,追至濮阳。”

所补文字,“初,章邯既杀齐王田儋于临菑,田假复自立为齐王。儋弟荣走保东阿,章邯追围之。” 事见《史记》卷九四《田儋传》。[]

8段,“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夜衔枚)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加“夜衔枚”三字,增强了章邯偷袭项梁的隐密性和突然性。

10段删,移入《高帝纪》。

11段删“四十六日”,有此四字,对于认识项羽杀宋义、急于救赵的举动非常重要。不应删。补“秦三年”,以明项羽渡河救赵时间。《史记》卷八九《张耳陈馀列传》“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引徐广曰:“三年十二月也。” 

12段,三个“无不”,“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诸侯将“无不膝行而前”,以排比句式增强文势和韵味,将诸侯敬畏项羽的情状描写得淋漓尽致;班固务求简严,一味删削,删掉两个“无不”,气势大减。

15段,补“汉元年,羽将诸侯兵三十余万,行略地至河南”。按:《秦楚之际月表》:“项羽将诸侯兵四十余万,行略地,西至于河南。”[] 这时是汉元年十一月,十二月项羽至函谷关,其间没有新增兵力的记载。项羽至鸿门,兵四十万。荀悦《前汉纪》卷二《高祖纪》从《史记》:“是时项羽率诸侯兵四十万众,号百万众,西至新安。” 

删“新安城南”。虽然从前文可知楚军坑杀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在新安,但方位不明,不如留下具体。《通鉴》从《史记》,“于是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

115段所记之事,除了移入《高帝纪上》的第10段外,余皆不关刘邦,所以改动不大。

1619段,用1484字写鸿门宴,情景栩栩如生,事关刘、项成败,故司马迁详写。《汉书》略为一段,仅156字,减1328字。以“语在《高纪》交待”。查《高帝纪上》,记鸿门宴事有600字,樊哙事详《汉书》卷四一《樊哙传》,有260余字,二者相加,约900字,基本是司马迁原文,但删去了其中几处显现人物风采的对话,又为刘邦讳饰,删去鸿门宴上坐次,因为这个坐次有尊卑之分。班固改动了字句,即使将其还原到《项羽本纪》,也难现鸿门宴之神采。班固的修改不仅降低了原作的思想性,而且使人物风神举止大为减色。例如,《羽纪》:“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为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汉书·高帝纪》改为:“增怒撞其斗,起曰:吾属今为沛公虏矣!”简则简矣,人物对话神态尽失。由此可见马班用意命笔之不同,“大略马欲恣肆,班欲谨严”[]

16段,改“闻沛公已破咸阳”中的“破”为“屠”。王筠认为:“班作屠,非。汉高约法三章,岂屠城者?且下文曰‘羽屠咸阳’,班亦从之。一城须两屠耶?”[⑩] 

第17段,“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高帝纪上》:“羽季父左尹项伯素善张良”,颜师古注曰:“伯者,其字也,名缠(归汉后改称刘缠)。”中井积德曰:“季而字伯,不知何缘故。”陈直先生认为:“项伯在同父兄弟中则为伯,在共祖兄弟则为季,故名季字伯,至今江南各地,风气犹然。”[11]

第19段,“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

据梁玉绳说:“徐广购一本无都字。是也。考世家,陈平以击降殷王拜都尉,在汉定三秦之后,而定三秦在汉元年八月,鸿门之会在十二月,则平此时不但未为都尉,并未赐爵为卿,乃为尉也。”[12] 

20段,改劝项羽建都关中的“人”和“说者”为“韩生”。改后具体。《史记集解》:“《楚汉春秋》、《杨子法言》云说者是蔡生。” 扬子《法言·重黎篇》:“蔡生欲安项咸阳,不能移,又亨之。”“亨”,即“烹”也。

21段,删去项羽所封诸王的都城,“都阳翟”、“都襄国”和“都博阳”移入《汉书·异姓诸侯王表》,余皆移入《高帝纪上》。

“都彭城”,据《秦楚之际月表》,“义帝元年二月,项羽都彭城。同月又都江都。”(此据武英殿本,文渊阁《四库全书》电子本)

22段,仅留“诸侯各就国”五字。徙义帝事前移,杀义帝事后移。其余移入《高帝纪上》。

《史记》之编年基本上依各帝王之年,但于《项羽本纪》,不以项王之年纪事,而以汉年纪事,谓汉之元年、汉之二年、汉之三年、汉之四年,此乃司马迁以汉年纪楚事之体例,故加“之”以作区别。至五年楚亡,然后直书“汉五年”,示天下统一归汉。

2324段,《籍传》合为一段,改动较大。

23段有三处修改。一、杀济北王田安之人,《羽纪》作田荣,《籍传》改为彭越。

《羽纪》云:“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击杀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荣与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史记》《集解》、《索隐》、《正义》,《史记会注考证附校补》[13],同。王先谦《汉书补注》引何焯曰:“《田儋传》:‘荣还攻杀安’与《异姓诸侯王表》同。此云越杀。误也。《越传》亦止云‘下济阴,以击楚’”。

据《史记》所言,田荣击杀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之事在前,与彭越将军印在后。

《籍传》改为:“(田荣)予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越乃击杀济北王田安。田荣遂并王三齐之地”。

荀悦《前汉纪》卷二《高祖纪》同《汉书》,文字略有不同,彭越“乃受荣印绶,击杀济北王安。荣遂并三齐之地”。宋王钦若等《册府元龟》卷九百十《总録部·伪政》,郑樵《通志》卷九十五列传第八《前汉》,照录《汉书》,一字未改。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二百六十五《封建考六秦楚之际诸侯王》,方回《续古今考》卷九,皆称田荣令彭越击杀安,并其地自立。

《资治通鉴》亦采《汉书》之说。卷九《汉纪一》明确记载了事件的过程。汉王元年六月,田荣“追击杀市于即墨,自立为齐王。是时,彭越在巨野,有众万余人,无所属。荣与越将军印,使击济北。秋七月,越击杀济北王安。荣遂并王三齐之地”。

笔者从《汉书》之说。

第二处修改,陈馀说齐王起兵击败赵王张耳事,《羽纪》系在汉王元年,《史记》卷八九《张耳陈馀列传》同。

《籍传》改为二年。《高帝纪上》与此同。

 二年冬十月,项羽使九江王布杀义帝于郴。陈馀亦怨羽独不王己,从田荣藉助兵,以击常山王张耳。耳败走降汉,汉王厚遇之。陈馀迎代王歇还,赵歇立馀为代王。

而《张耳传》又将此事系于元年:

及齐王田荣叛楚,(陈)馀乃使夏说说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捍蔽。” 田荣欲树党,乃遣兵从馀。馀悉三县兵,袭常山王耳。……耳走汉。汉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馀已败耳,皆收赵地,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汉二年,东击楚,使告赵,欲与俱。

按:田荣叛楚在汉元年。颜师古注曰:“此传乃言方围废丘时,耳谒汉王,隔以他事,于后始云汉二年东击楚,则与帝纪前后参错不同,疑传误也。”

荀悦《前汉纪》卷二《高祖纪》同《汉书》帝纪。

《通鉴》从《汉书》。二年冬,十月,“陈馀悉三县兵,与齐兵共袭常山。常山王张耳败,走汉,谒汉王于废丘;汉王厚遇之。”

第三处修改,项羽派人杀义帝和实施暗杀之人,《羽纪》与《籍传》记载不同。

《史记》《羽纪》和《高祖本纪》谓衡山、临江杀义帝。

《羽纪》云:汉之元年四月,“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义帝)江中”。《高祖本纪》云:“乃阴令衡山王、临江王击之,杀义帝江南。”

而《籍传》称:“二年,羽阴使九江王布杀义帝”。与《史记·黥布列传》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

颜师古《汉书·高帝纪》注曰:“说者或以为《史记》《本记》及《汉注》云衡山、临江王杀之江中,谓《汉书》言黥布杀之为错。然今据《史记·黥布传》,四月,阴令九江王等行击义帝,其八月,布使将追杀之郴,又与《汉书》《项羽》、《英布传》相合,是则衡山、临江与布同受羽命,而杀之者,布也。非班氏之错。”

《汉书补注》先谦曰:“三王同受羽令,而布遂杀之。非史驳文。”

《通鉴》从《汉书》。“二年冬,十月,项王密使九江(黥布)、衡山(吴芮)、临江王(共敖)击义帝,杀之江中。”

杀义帝的地点:《羽纪》作“江中”,《高祖本纪》作“江南”。梁玉绳以为:“当依《高纪》作江南。指郴县言矣。又考义帝之杀,此与《高纪》在汉元年四月。而《月表》在二年二月。《黥布传》在元年八月。《汉书》从《月表》,然究未知的在何月。义帝以元年四月自临淮盱台县徙桂阳之郴。使人趣其行,不及一月,可测英布等追而杀之。则甫及郴,即被弑矣。疑四月为是。”[14]

24段,《籍传》改《羽纪》“齐、赵叛之”为“齐、梁畔之”。《汉书补注》引齐如南曰:“案:《史记》作‘齐、赵叛之’。赵指陈馀破常山王张耳,迎故赵王歇还赵也。此《传》叙赵叛,尚在二年。故改齐、赵为齐、梁。下文张良以齐、赵反书遗羽,亦改为齐、梁反书。梁即指彭越反梁地也。”先谦曰:“齐谓《传》改齐、赵为齐、梁,是矣。下齐、梁反书,《史记》与此同,非齐、赵也。齐偶误。” 

25段,改“部五诸侯兵”为“劫五诸侯兵”。《史记·高祖本纪》亦作“劫”。《史记正义》云:“凡兵初降,士卒未有自指麾,故须劫略而行。”

刘邦狼狈逃命事移入《汉书·高帝纪上》,有删改。

删除“相随入谷、泗水”之后的“杀汉卒十余万人”,似在掩饰汉军的惨败。

《羽纪》:“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

《高祖纪上》:“汉王急,推堕二子。滕公下收载,遂得脱”。[15]

刘邦为了逃命竟然几次三番抛弃儿女,虽然《高帝纪上》也有记载,但删除了“如是者三”和滕公质问刘邦之语:“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显系为尊者讳。

刘邦是怎么逃脱的呢?《项羽本纪》和《高祖本纪》都没有写,《史记·季布栾布列传》记述了这一过程。“季布母弟丁公为楚将,丁公为项羽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厄哉?于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汉书》移入《季布传》。

2631段,598字。《籍传》合为一段,228字,减370字,汉王用陈平计离间项羽、范增事移入《陈平传》。如下事移入《高帝纪上》:田横收齐,立田广为齐王,诸侯背汉,纪信诈为汉王降楚,周苛、枞公共杀魏豹及二人为汉而死等。纪信诈降事,《史记》和《汉书》所记略有不同。

《羽纪》:“于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

《高帝纪上》:“于是陈平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16]《陈平传》同。《通鉴》从《汉书》。

“被甲”二字很重要,删了不妥,因此句后有“楚因四面击之”。如果是二千名没穿铠甲的年轻女子,楚军从四面进攻,就有些于理不合了。只有“被甲”,在夜间才会被楚军误以为是军人而“四面击之”。

3238段,减145字。郑忠说汉王止壁河内,楚汉相持于广武,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等事,移入《高帝纪上》,但有两处删节。

1、第37段(咎、欣)“两人尝有德于项梁”。该句是项羽信任大司马咎、长史欣的原因,不删为好。

2、第38段,“(侯公)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汉王封赏侯公,侯公辞封不受,于汉王脸上无光,因而删之。

32段,“相守数月”。《汉书》《高帝纪》、《籍传》,皆无“数月”二字,是也。此时为汉四年十月,才军广武,不得便言数月,当是一月。

33段,“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太平御览》一百七十八引《郡国志》曰:“荥阳县有大武城。高祖与项氏各在一城,东城有高坛,即项羽置太公于上处。今名之曰项羽堆,亦呼为太公台。”

39段,减242字,汉王用张良计,分地封赏韩信、彭越,二人会兵垓下事,移入《高帝纪下》和《彭越传》。

 第40段,有两处改动:

1、改“美人名虞”为“美人姓虞氏”。

 《汉书补注》引周寿昌曰:“《史记》作‘有美人名虞’。案:妇人从夫姓,即以己姓为名,后世犹然。《后书》曹世叔妻班昭,字曰惠班。晋李恒妻卫铄,称名曰李卫。元赵孟俯妻管道升,称名曰赵管皆是。”

2、改“自为诗曰”为“自为歌诗曰”。歌诗[17],有三义:一、咏唱诗篇。[18]二、配有乐谱可以歌唱的乐府诗。三、泛指诗歌。前两种含义与本文有关。章炳麟《国故论衡·辨诗》:“汉世所谓歌诗者,有声音曲折,可以弦歌,如《河南周歌声曲折》七篇,《周谣歌诗声曲折》七十五篇是也。故《三侯》、《天马》诸篇,太史公悉称诗。盖《乐府》外无称歌诗者。”

章氏之言有失查之处,笔者所见,《史记》称“歌诗”者有四例:

1、卷八《高祖本纪》: 

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P389

卷二四《乐书》:“高祖过沛诗《三侯之章》,令小儿歌之。”[索隐]曰:按:过沛诗即《大风歌》也。(P1178

2、卷二四《乐书》:

(武帝)后伐大宛得千里马,马名蒲梢,次作以为歌。歌诗曰:“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进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 P1178

3、卷九《吕太后本纪》: 

梁王恢之徙王赵,心怀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赵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擅权,微伺赵王,赵王不得自恣。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鸩杀之。王乃为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P404

4、卷四三《赵世家》:

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P1804

41段,删“为诸君溃围”;在“斩将,刈旗”之后增“乃后死”,“因四隤山而为圜陈”。班氏所补的山名――四隤山为荀悦《汉纪》所采用,亦为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所采纳,这个四山,是项羽之死的关键地标。[19]

42段,杀项羽所封五侯,《籍传》改为“最后杨喜、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故分其地以封五人,皆为列侯”。五侯的侯名谥号姓名记入《高惠高后文功臣表》,但姓名与《史记》有所不同,号谥姓名为:中水严侯吕马童(P581)、杜衍严侯王翥(P582)、赤泉严侯杨喜(P582)、吴房严侯杨武、涅阳严侯吕腾(P584)。

所加“严”字为谥号,谥法云:服敌公庄曰严,威而不猛曰严。

马童,陈直先生考证:“汉城遗址曾出‘童马厩将’印,有方界格,为秦末汉初之物。马童即童马,为初壮之马,盖当时之习俗语,故取以为名(又平州侯昭涉掉尾之子,亦名马童)。”[20]

杜衍严侯王翥,《汉书补注》先谦曰:“史表作王翳,《索隐》引《汉》表作翥,《项羽传》亦作翳,是《汉》表之误已久。”

赤泉严侯杨喜,《补注》钱大昭曰:“后汉杨震碑作熹”。

涅阳严侯吕腾,《史记》作吕胜。《汉书》有吕胜,乃吕后昆弟子,封赘其侯

4344段,《籍传》合为一段,43段所删文字移入《高帝纪下》。射阳侯刘缠,师古曰:即项伯也。射字或作贳者,后人改也。[21]据《功臣表》,项氏赐姓者,有射阳侯刘緾(即项伯)、平皋侯刘它、桃安侯刘襄等三人。此云四人,或《表》有遗漏也。功臣表》未载“玄武侯”。

45段《籍传》赞语全袭用《羽纪》“太史公曰”。

以上辨析,有前贤的发明,亦有比较所得之管见。

00003、三、《项籍传》修改《项羽本纪》词语管见

《项籍传》对《项羽本纪》的修改很多,字数有增有减,减多于增。删减可分为两类:一是重写压缩,大段删减,二是减字词。大段删减略写的情况见上文。言辞省改之处颇多,不一一列举,省略字词以减少人名称谓用字最为突出。对于人物姓名,在不影响阅读的情况下,《籍传》一般均称名(或字)而不书姓名。《羽纪》所涉人物姓名较多,仅以项羽和项梁为例,算算减字。统计见下表。

篇 名

项籍

项羽

项王

小计

项梁

小计

《史记·项羽本纪》

3

46

118

23

7

197

34

23

57

《汉书·项籍传》

1

1

3

21

120

146

0

56

56

 

由于姓名出现次数不同,按比例调整使其相同,再作对比。《羽纪》所见项羽的称谓合计146个,简称和全称之比为1415,用字151个;《羽纪》中项羽的称谓有197个,简称和全称之比为33164,按照这个比例减去比《籍传》多的53个称谓,则简称和全称之比约为25121,用字267个。也就是说,在项羽称谓次数相同的情况下,《籍传》省姓(含项王)称名(字)比《羽纪》多,此项省字116个。关于项梁的称谓《纪》比《传》多一个,减去之后,《羽纪》比《籍传》多33字。仅两个人的称谓,《籍传》减字149个,占所减总字数的十九分之一。此种减字法,见于《汉书》全书。

大量使用同义词或通假字修改,此乃班氏有意与史迁区别而作的改动。例如,

改“无”为“亡”最多,有七例:“楚最无(亡)罪”,“无(亡)功亦诛”,“秦中吏卒遇之多无(亡)状”,“汉军至,无(亡)以渡”,“今无(亡)一人还”,“义帝虽无(怀王亡)功”。

改“负”为“背”,有两例:“又恶负(背)约”,“数负(背)项梁”。

改“弗”为“不”,两例:“项梁弗(不)听”,“今释弗(不)取”。

改“霸”为“伯”,有四例:“自立为西楚霸(伯)王”,“号为‘霸(伯)王’”,“遂霸(伯)有天下”,“可都以霸(伯)”。

改“以”为“已”,两例:“所亡失以(已)十万数”,“见秦宫室皆以(已)烧残破”。

下表所列文字的修改用例,不再列举,可参见附录。

史记

汉书

此外,改“叛”为“畔”有三例:“齐人相聚而叛(畔)之”,“齐、赵(梁)叛(畔)之”,“怨王侯叛(畔)己”。另有两处语意相同的“叛”未改,“恐诸侯叛之”,“大司马周殷叛楚”。可能是传抄错误,亦或班氏疏漏未改,还是一仍史迁之旧,因为《汉书》中“叛”和“畔”的用例都不少。

 

就本篇对《羽纪》、《籍传》的比较而言,马班二文互有得失,“有马得而班失者,亦有马失而班得者”。得之多者在马,失之多者在班。“分而观之各有得失之互见,合而观之量其得失之多少”[22]。“《项羽本纪》详核而生动,奕奕如有神气。《项籍传》概从减削,固极简直,然事迹厪具而神味索然矣。”[23]司马迁叙事多以详入妙,而班固务从裁省,常有增损一二句,一二字,而顿失神理者。

胡应麟说:“子长叙事喜驰骋,故其记事芜蔓者多。谓繁于孟坚可也,然而胜孟坚者,以其驰骋也。孟坚叙事尚剪裁,故其词芜蔓者寡,谓简于子长可也,然而逊于子长者,以其剪裁也。”[24]这段话也可用来评论《羽纪》与《籍传》。

但我们也应看到,班固改《项羽本纪》为《项籍传》,并将楚汉相争的一些重大事件如鸿门宴、彭城之战、陈平间楚、彭越韩信会兵垓下等,移入《汉书·高帝纪》,大大丰富了汉朝开国帝王的形象,并为全书提振。这样做虽然有损项羽的形象,但作为断代史不得不如此,可谓有失也有得。

 

附录:《史记》卷七《项羽本纪》与《汉书》卷三十一《项籍传》异同

 

1、项籍字羽),下相人也,字羽。初起,年二十四。其季父梁,梁父即楚(名)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家)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P295(此为中华书局标点本《史记》的页码,下同)。

2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去)梁怒之。籍曰:“书足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耳)。”于是梁(奇其意,)乃教(以)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史)司马欣,以故事(皆)已。(尝)杀人,与籍避仇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子弟,以知其能。秦始皇帝(东)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无)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二寸),力扛鼎,才气过人,吴中子弟皆惮籍P295296

3、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胜)起大泽中九月,会稽(假)守通素贤梁,乃召与计事。)梁曰:“(方今)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时也。吾闻(发)制人,后则为人所(发)(于人)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守叹曰:“闻夫子楚将世家,唯足下耳!)桓楚亡在泽中。梁曰:“吴有奇士桓楚亡(在泽中),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梁乃出,诫(戒)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语)曰:“请召籍,使受(令)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击)斩守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籍所击杀数十百人。府中皆伏,莫敢(复)起。梁乃召故(人)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官),自言于梁。梁曰:“(某)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故)不任公。”众乃皆)。于是梁为会稽(将),籍为裨将,徇下县。P297

4(秦二年,)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胜)徇广陵,未下。闻陈(胜)败走,秦兵又(将章邯)且至,乃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素信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立)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婴为长(之),县中从(之)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婴母谓婴曰:“自我(吾)为(乃)家妇,未尝古之有(故未曾)。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于是(其)众从其言(之)(乃)(其)兵属梁。梁渡淮,(英)布、蒲将军亦以(其)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下邳。P298

5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以)梁。梁谓军吏曰:“陈王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背)陈王立景驹,(大)逆无道。”乃(引)兵击秦嘉。嘉军败走,追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而西。章邯军至栗,梁使别将朱鸡石、馀樊君与战。馀樊君死。朱鸡石败,走胡陵。梁乃引兵入薛,诛(朱)鸡石。梁前使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阬之。还报梁。项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时沛公亦(从)沛往P299300

6、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亡)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蠭(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在)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望也。陈婴为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梁自号武信君。P300

7居数月,引兵攻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初,章邯既杀齐王田儋于临,田假复自立为齐王。儋弟荣走保东阿,章邯追围之。梁引兵)救东阿,大破秦军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王假。假亡走楚。相田角亡走赵。角弟闲故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儋子市为齐王。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欲与俱西。荣曰:“楚杀田假,赵杀角、闲,乃发兵。”项梁曰:“田假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赵亦不杀角、闲以市于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梁使(羽与)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雍)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P301302

8梁起东阿,西,比至定陶,再破秦军,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不)听。乃使宋义使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义)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则免,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夜衔枚)击楚,大破之定陶,梁死。沛公与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下。沛公、羽相与谋曰:“今梁军败,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P303

9、章邯已破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大破之。当此(之)时,赵歇为王,陈馀为将,张耳为相,走入钜鹿城。章邯令(秦将)王离、涉间围钜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栗。陈馀为将,将卒数万人军钜鹿北,此所谓河北军也。P304

10楚兵已破于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P304

11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数日,军果败。(军)未战而先见败征,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说之,因以为上将军;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卿子冠军。(北救赵,)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秦三年,)(谓宋义)曰:“吾闻(今)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蝱不可以破蝨。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击轻)锐,(我)不如公;坐(筹)策,公不如(我)。”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乃遣其子襄相齐,身送之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半)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并力(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私,非社稷之臣(也)。”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籍)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使立)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P304305

12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人)渡河,救钜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羽乃悉引兵渡河,(已渡,)沈船(湛舡),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视)士必死,无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闲不降,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当十,楚兵呼声动天(地),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楚)已破秦军,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兵)皆属焉。P307

13、章邯军棘原,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事无可为者。相国)赵高用事(颛国主断)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而)胜,高必疾妒(嫉)吾功;胜,不免于死。愿将军(熟)计之。”陈馀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并)鄢郢,北阬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卒)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已)十万数,而诸侯并起(兹)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将军居外久,多内(隙),有功亦诛,(亡)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长)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孰与身伏(斧)质,妻子为(戮)乎?”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羽,欲约。约未成,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渡)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大破之。P308

14章邯使(使)羽,欲约。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羽乃与(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流涕,为言赵高。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前。P309310

15、(汉元年,羽将诸侯兵三十余万,行略地至河南,遂西)到新安。(异时,)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徭役)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亡)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吏卒多窃言:“章将军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又)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以告羽。羽乃召(英)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不听,事必危,不如击之,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击阬秦(军)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P308

 

16、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17、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 。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而善遇之。”项王许诺。

18、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郄。”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块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嗔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不恐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19、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到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P310-315。

 

(至函谷关,有兵守,不得入。闻沛公已屠咸阳,羽大怒,使当阳君击关。羽遂入,至戏西鸿门,闻沛公欲王关中,独有秦府库珍宝。亚父范增亦大怒,劝羽击沛公。飨士,旦日合战,羽季父项伯素善张良。良时从沛公,项伯夜以语良。良与俱见沛公,因伯自解于羽。明日,沛公从百余骑至鸿门谢羽,自陈“封秦府库,还军霸上以待大王,闭关以备他盗,不敢背德。”羽意既解,范增欲害沛公,赖张良、樊哙得免。语在《高纪》。)

 

20、(后)数日,引兵西(乃)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其)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秦民失望。于是)人或(韩生)项王(羽)曰:“关中阻山(带)河四塞(之)(,)肥饶,可都以(伯)项王(羽)见秦宫室皆(已)烧残,又怀思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韩生)曰:“人(谓)楚人沐猴而冠,果然。”项王(羽)闻之,烹说者(斩韩生)。P315。

21、(初,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关者王其地。)项王(羽既背约,)使人致命(于)怀王。怀王曰:“如约。”(羽乃曰:“怀王者,吾家武信君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颛主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力也。义帝虽无(怀王亡)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羽乃阳尊怀王为义帝,曰:“古之王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徙之长沙,都郴。)乃分天下(以王诸侯),立诸将为侯王项王、(羽与)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背)约,恐诸侯叛之,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民)皆居(之)。”乃曰:“巴蜀亦关中地。”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道)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司马),故栎阳狱(吏),尝有德于梁;都尉董翳,本劝章邯降。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公)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迎楚河上,故立阳为河南王,都雒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英)布为楚将,常冠军,立布为九江王,都六(番)君吴芮(帅)(粤)佐诸侯,又从入关,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立都为齐王,都临菑。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羽方渡河救赵,安下济北数城,引兵降羽,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田荣者,数负项(背),又不肯将兵从(助)楚击秦,以故不(得)封。成安君陈馀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之)三县。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羽)自立为西楚(伯)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P315-317。

22、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并王其地。P320。

23、田荣闻羽徙齐王巿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大怒,不肯遣齐王(市)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都。都走楚。齐王巿畏项王(羽),乃亡之胶东就国。荣怒,追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齐王,(予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越乃)而西击杀济北王田安,(田荣遂)并王三齐(之地)荣与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陈馀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馀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馀兵,请以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扦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馀悉发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馀迎故赵王歇于代,反之赵,赵王因立陈馀为代王。按:本段所删文字移至下段二年之后。

24、(王)还定三秦。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齐、(梁)(畔)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越败萧公角等。汉使(时,)张良徇韩,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羽)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羽)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征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行),使将将数千人(往)项王由此怨布也,汉之二年(羽阴使九江王布杀义帝。陈馀使张同、夏说说齐王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馀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馀兵,使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蔽。”齐王许之,因遣兵往。陈馀悉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馀迎故赵王歇反之赵,赵王因立陈馀为代王。)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羽)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过)残灭。齐人相聚而(畔)之。于是田荣弟横收(得)亡卒数万人,反城阳。项王(羽)因留,连战未能下。

25、春,汉王(劫)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羽)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王)皆已(破)彭城,收其货(赂)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羽)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迫之)谷、泗水,杀汉卒十余万人。(军)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辟)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不流。围汉王三帀。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与数十骑遁去。(语在《高纪》。)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与归 ,报项王,项王(羽)常置军中。

26、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散)。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卒)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于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荥阳南京、索间,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27、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 广为齐王。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取敖仓(食)汉之三年,项王(羽)侵夺(击绝)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

28、项王(羽)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释弗(不)取,后必悔之。”项王(羽)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与)陈平(金四斤以间楚君臣,语在《陈平传》。)计间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羽)(以故)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死。

29、(于是)汉将纪信(诈为)汉王(出降,以诳楚军,)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间出。”于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故)汉王(得)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信曰:“汉王已出矣。”项王烧杀纪信

30、汉王使御史大夫(令)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并杀枞公。

31、汉王之出荥阳,南走(西入关收兵,还出)宛、叶(间)(与)九江王(黥)布,行收兵(。羽闻之,即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复入保成皋。汉之四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河走修武,从张耳、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

32、是时,彭越渡(睢,与项声、薛公战下邳,)河击楚东阿,楚将军薛公。项王(羽)东击彭越。汉王得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亦)引兵渡河,复取(北军)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

 

(羽已破走彭越,引兵西下荥阳城,亨周苛,杀枞公,虏韩王信,进围成皋。汉王跳,独与滕公得出。北渡河,至修武,从张耳、韩信。楚遂拔成皋。汉王得韩信军。留止,使卢绾、刘贾渡白马津入楚地,佐彭越共击破楚军燕郭西,烧其积聚,攻下梁地十余城。羽闻之,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即汉欲挑战,慎毋与战,勿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于是引兵东。)

(四年,羽击陈留、外黄,外黄不下。数日降,羽悉令男子年十五以上诣城东,欲坑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羽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所归心哉!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恐,莫肯下矣。”羽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而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按:将《项羽本纪》第36段前移。

 

33、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若)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汝)翁,必欲烹(乃)翁,幸分我一杯羹。”项王(羽)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怒)耳。”项王(羽)从之。

34、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乃使人)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愿与王挑战,决雌雄,毋徒(罢)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羽)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曰)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羽)大怒,自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项王(羽)瞋目叱之,楼烦目不(能)视,手不(能)发,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间问之,乃项王(羽)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羽与)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汉王数之(羽十罪,语在《高纪》。),项王(羽)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伤)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

35、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阴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数),下梁地,绝楚粮(食,又韩信破齐,且欲击楚。羽使从兄子项它为大将,龙且为裨将,救齐。韩信破杀龙且,追至成阳,虏齐王广。信遂自立为齐王。羽闻之,恐,使武涉往说信。语在《信传》)。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外黄。

36、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羽)悉令男子年十五(以)上诣城东,欲坑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项王(羽)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所)归心(哉!)?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羽)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而)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项王。按:本段前移到第33段前。

37、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卒半渡,汉击,大破楚军(之),尽得楚国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大司马者,故蕲狱掾,长史栎阳狱吏(塞王),两人尝有德于项梁,是以项王(羽)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羽至)睢阳,闻海春侯军(咎等)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眛于荥阳东,项王(羽军)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羽亦军广武相守,乃)按:本段前移至第33段段首。

38、时,汉(关中)(益出,)食多,项王(羽)(少)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使侯公项王(羽)项王(羽)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约,乃引兵(羽)解而东

39、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进兵)项王(羽)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复为羽所败。)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奈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往,(用张良计,致齐王信、建成侯彭越兵,及)刘贾军从(入楚地,围)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随刘贾(,迎黥布,与齐梁诸侯皆大会。)、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40、项王军(羽)壁垓下,(军)少食尽,汉军及(帅)诸侯兵围之数重。(羽)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多也!”项王则夜饮帐中。有美人(姓)(氏),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歌)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曲),美人和之。项王(羽)(下)数行,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41、于是项王乃(羽遂)上马(戏)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溃围南出。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羽)项王(羽)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项王(羽)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羽)复引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项王(羽)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伯)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为诸君溃围,斩将,(艾)旗,(乃后死,)(使)诸君知(我非用兵罪,)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于是引)其骑以为四队,四(因四山而为圜陈外)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羽)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羽)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杀)汉一将。是时,赤泉侯(杨喜)为骑将,追项王(羽)项王(羽)瞋目而(还)叱之,赤泉侯(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三处。汉军不知项王(羽)(居),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羽)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两骑。乃谓骑曰:“何如?”骑皆(服)曰:“如大王言。”

42、于是项王(羽遂引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项王(羽)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亡)以渡。”项王(羽)笑曰:“(乃)亡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而西,今(亡)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哉)?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也)。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千里,(吾)不忍杀,以赐公。”乃令骑皆(去)步行(步)持短兵接战。(羽)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羽)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羽)也。” 项王(羽)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公得)。”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乱)相蹂(蹈)项王(羽)相杀者数十人。最,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以封五人,皆为列侯。)

43、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鲁,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后下,故(汉王乃)以鲁公礼(号)项王(羽于)谷城。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

44、诸项氏枝属,汉王皆不诛。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项氏(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

 

按:《项籍传》引贾谊《过秦论上》作赞,略。

 

45、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亦有言,)“舜盖重瞳子”,又闻项羽(又)重瞳子。岂其苗裔邪?何(其)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威海内,)(立)王侯,政(繇)羽出,号为“(伯)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自立,怨王侯(畔)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始)霸王之(国),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不自责(过失)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岂不谬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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