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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虞姬配偶关系考辨
2012-08-29 16:05:44 来源: 作者:宁业高 热度:

中国古代行取“一夫多妻”制,大凡帝王宫苑,皇后坤首,嫔妃如云,盖贵族官僚,亦正室有妻,侍妾成群。一般士人纳妾现象也都普遍,稍见富贵,旋即循此。古代婚姻关系中的所谓“妾”,是匹耦于“夫”的一种称谓,同时也是相别于“正妻”的一种偏室含义的配偶身份。随着婚姻观念文明化与法制化进展,即使规定“娶妾仍立婚契” ①,然“夫”的关系绝不是对等的妻关系,而往往表现为主奴关系,妾以为主人,以正妻为主母,地位仅比奴婢稍高些而已。

古代社会生活中,人们特别讲究名份,家庭日常生活和家族交往更是重视身份,尤其是已婚女人。在研讨或认定古代女性人物身份和彼此关系时,盖取审慎态度而不宜轻作妄言。惜《史记·项羽本纪》、《汉书·项籍传》只记虞姬是常随项羽的贴身“美人”,没说她是正还是侍妾,故遗下了一道两千年来一直追究而难以弄清真相的历史大谜。

虞姬的是项羽妻还是妾?不仅对于虞姬人物认知与人生评价都十分重要,也直接关乎项羽爱情纯真性婚姻完整性及其人生意义的研讨,是虞姬暨项羽研究时空中虽非首要然实审慎而不可忽略的重要课题。因此,多年来,笔者留心细阅典籍,详检历代作品,甄别先贤今哲观点,拟从史、书、剧、诗、礼五个层面梳理剖析,力图从中引出一个合乎史实令人信服的结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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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摘引自[唐]长孙无忌等编《唐律疏议》卷十四,中华书局,19939月,北京第二次印刷《唐律疏议》正式编成于唐高宗永徽年间,故名称《永徽律疏》,原名《律疏》,又名《唐律》、《唐律疏义》,宋元时称作《
故唐律疏议》。后世通称为《唐律疏议》。唐朝刑律及其疏注的合编,为中国现存最古、最完整的封建刑事法典,也是东亚最早的成文法之一,共三十卷

一、史证:虞姬是项羽之正妻

关于项羽、虞姬的配偶关系,《史记》研究专家王立群先生颇有研究,并做出了明确结论,其《读〈史记〉之项羽》有这样一段文字:

项羽的妻子是谁,史无明载。《史记·陈丞相世家》载:陈平曾对刘邦解释自己

为什么弃项羽而归刘邦时说:“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

奇士,不能用。”据“妻之昆弟”四字分析,项羽肯定有妻子。因此,虞姬只能是项

羽的妾。但经常伴随在项羽身边的女人只有这位虞姬,史称虞美人。项羽垓下被围时,

虞姬还在项羽身边;项羽唱了著名的《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据《楚汉春秋》所载,虞姬也和了一首歌:汉兵

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汉兵已经攻占了楚地,四面都是楚

歌之声。大王的意气已尽,我还活着干嘛?

读了上文,知王先生结论很明白,项羽另有妻子,“虞姬只能是项羽的妾”。读了上文,我们也同样很明白,王先生的这个结论纯出于一己的推论与臆想,根据就是陈平的那番对话。这话出于《史记·陈丞相世家》。原文曰:

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

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

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

众所周知,陈平初事魏王,后改投项羽,旋又离弃项羽改奔刘邦,他如此频频改旗易主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他面对项羽的政敌刘邦评说项羽,其言客观性如何?诸如此类问题,搞秦汉史研究也好,搞陈平、项羽人物研究也罢,盖都需加严目正视与冷静分析。然王先生断言虞姬与项羽的配偶关系的依据只是那“妻之昆弟”四字,所以我们在这里可暂不置论。

王先生关于“项羽肯定有妻子”这一说法,稍有常识的人都不会提出异议与否认,因为项羽是个成年人,是个已婚者,哪能没妻子呢。人们疑惑的是,王先生在一落笔时就坦诚交代,“项羽的妻子是谁,史无明载。”怎么只剜据陈平话中“妻之昆弟”四个字就能“分析”出项羽“妻”之所在?更令人惊讶的是,王先生又怎么就敢据这四个字竟然一口咬定“虞姬只能是项羽的妾”而绝对与“妻”无关呢!? 

那么,项羽“妻”所在何处?王先生却没说,她姓啥名甚?王先生也没有说。我窃思,恐怕王先生本来就没得说的,因为古今图书似无除虞姬之外项羽还娶了谁的记载,民间也无传说。既然掘不出个“妻”来,那么,王先生何以断言“虞姬只能是项羽的妾”呢?这样的无据推论,其所遵循的是个什么逻辑?我们不得而知。三读其文,似乎不难发现王先生的“逻辑技巧”——前方无路逆转弯,掉回头向《史记·项羽本纪》讨说法讨根据——“史称虞美人”。读书人皆知,司马迁所说原话是“有美人名虞常幸从”,(《史记·项羽本纪》)班固略改,是为“有美人姓虞氏常幸从”,(《汉书·项籍传》)他们谁说虞姬“只能”是妾?没有!谁说项羽除虞姬之外还有一个正妻?也没有。王先生近乎臆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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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摘引自王立群《读〈史记〉之项羽》之27节《情怀美人巾帼千秋》,重庆出版社,2008年,第133页。

②摘引自[汉]司马迁《史记》第四十六卷《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北京燕山出版社,1980年,中国古代经典集粹系列《史记》(中),第451页。

难道是王先生从“美人”这一称谓中发现了什么。古代宫廷设女官有称“美人”的,嫔妃往往也被称为“美人”。汉书·外戚传序》:“美人视二千石,比少上造”《后汉书·皇后纪序》:“又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并无爵秩,岁时赏赐充给而已。”然而,众所周知,“美人”官号之设,下止于明朝,上起于东汉(前例“置美人”条即是东汉光武中兴之时之制),西汉尚无,而虞姬时在汉前,是为楚人,司马迁何以预设?“授”其汉宫之职?司马迁“有美人名虞”的“美人”之本义,应该是谓“容貌美丽女子”。当然,作“品德美好的女子”解,则更符合虞姬其,但未必恰如司马迁此时之意和审美论女之标准若把司马迁“有美人名虞”的“美人”偏作汉代宫官解,那不只是对司马迁本义不理解,本意不尊重,更是有意向虞姬头上倒垃圾,简直就是扣屎盆子。因她绝命殉身主因之一就是忧虑被掠入汉宫做嫔妃,这也正是她的道德观与人生价值之所在,“仓皇伏剑答危主,不为野雉随仇虏。”(元·杨维桢《虞美人行)“贞魂化作霞千朵,不茁东风汉苑枝。”(近·易顺鼎《虞姬》

王先生在分析虞姬自杀原因说:“第二:避免落于敌手。刘邦是有名的贪财贪色之人,虞姬当然不愿落入其手。” 理析至此,我们窃思王先生主观上可能也不是把司马迁笔下“美人”作宫官称谓解。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也就不必再找《史记·陈丞相世家》而觅陈平“妻之昆弟”四字来援据发言了。但王先生心里也明白,这四个字虽然能给项羽引出一个“妻”来,而且出于《史记》,这就十分有用有力了。然此“妻”人在何处,姓啥名甚,全无着落,确实无法以此“妻”来占据项羽正室而将虞姬正妻身份剥离,确实难以咬定“虞姬只能是项羽的妾”而绝对与“妻”无关,所以只好借用逻辑技巧。话头一转,“但经常伴随在项羽身边的女人只有这位虞姬,史称虞美人。”王先生暗示读者,司马迁没称虞姬是“妻”,而是称“美人”。一般读者也许就顺杆子下,以宫官“美人”之“毛”贴附虞姬身份之“皮”,这便完成了虞姬是妾,虞姬之外还有一个女人才是项羽正妻的臆造性设计——王先生在引入《史记·陈丞相世家》的陈平对话后就嗖的一下“剜”出了项羽之“妻”,接着又嗖的一下把虞姬从“妻”的座位里推了出去,随之将她强按在“妾”的板凳上。

史学如此“考证”,实在令人惊讶。同时,也就难免弄巧成拙。无须太眼明,只要不太傻,读者稍作留意也就不会被绕进去。因为,王先生在一落笔时就声明,“项羽的妻子是谁,史无明载。”这虽为明说史况,其实也流露了心况。王先生自身没谱,后来自矛自盾,也就在所难免了。

若以陈平所言为证,倒可让我们从中所获得这样的信息——项羽“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说明项羽极端宠爱其妻,甚至发展到“爱屋及乌”,小舅子也成了至爱至信之人。如果陈平所言可信,那么项羽是爱妻爱到“唯妻”境界,那么这位被爱的“妻”当被留在身边。此其一。这个偏得项羽之爱的“妻”,她既好吹且能够常吹“枕边风”,那么她必在项羽身边而寸步不离。此其二。司马迁告诉我们,能得项羽之专爱,并能经常守在项羽身边的女人只有虞姬,连征战岁月也不肯例外。用王先生的话说:“项羽行军中一直带着美人虞姬,垓下之围时项羽也带着虞姬,则可为明证。这就是著名的霸王别姬。骓,是跟随项羽转战南北的宝马;虞,是项羽最宠爱的美女,一直追随项羽,在项羽垓下突围之后,虞可能自杀身亡 一读即明,王先生为了强化项羽对虞姬的爱,几句话中就有意连下两个“一直”来诠释司马迁的一个“”字。此其三。就此三者推论,其结果应该是,陈平所说的项羽“所任爱”的“”,即司马迁所说的“虞美人”,那么,正确结论应该是:项羽正妻,非虞姬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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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引自王立群《读〈史记〉之项羽》之27节《情怀美人巾帼千秋》,重庆出版社,2008年,第134页。

摘引自王立群《读〈史记〉之项羽》之27节《情怀美人巾帼千秋》,重庆出版社,2008年,第135页。

再者,项羽“色不侵二”(韩信语),虞姬之外,并没第二个女人。史来盛传“霸王别姬”,谁曾见闻“霸王别妻”?虞姬故事盛传二千年,谁曾见闻虞姬之外的什么女人与项羽的婚姻爱情故事?虞姬殉情,项羽自刎,撼动当时,传递千古,王先生所推论的那个“妻”若真的存在,她能不有点动静,能不留点传闻吗?刘邦得了天下,能不对她有所寻找,有所“安排”?刘邦旗下的那些御用文人,会点墨不施,口舌不张吗?

王先生欲在虞姬之外为项羽找妻子,近似童话设计,仿若神话创构。没有科学逻辑支撑的推论是不可能获得合理结论,也是难以令人置信和存立的。

二、书证:虞姬是项羽之御妻

接下来我们讨论陈平对话中所说“妻之昆弟”之“昆弟”。既以“妻之昆弟”四字为依据,那就只有先穿过项羽“昆弟”之连廊,方可进入项羽“妻子”之正室。其实,王先生应该在

考论清楚此“昆弟”是谁之后,才能进一步推论此人之“姐”,因为此人之“姐”正是项羽之“妻”啊!王先生不会不懂得这个简单的二级推论程序,大抵是王先生尚未明白“妻之昆弟”之“昆弟”是谁吧!

那么,这位能让项羽百般听信而始终伴随其左右的“妻之昆弟”能是谁呢?诸多研究者认为,此人即是虞姬堂弟虞子期。请读下文,其曰:

项籍遂同恒楚一行人,入得庄来,施礼毕,老人殷勤进酒,籍问曰:“贤公高姓

何名?未曾相识,乃蒙爱如此!”

老人曰:“某姓虞,排行第一,人呼某为虞一公。敢问将军青春几何?”

籍曰:“某年二十四岁。”虞公曰:“将军有室家否?”籍曰:“尚未择配。”

公曰:“某年老无子,止生一女,生有聪慧,幽闲贞静,不轻笑语,虽内戚未

尝轻见其面,自幼读书,明大义。其母生时,梦五凤鸣于室,后长成,知其必贵也。

村中虽有豪家子弟,皆愚陋不足为配。适才见将军,力能扛鼎,勇敌万人,倡举义

兵,志在天下,乃盖世之英雄也。愿以弱息为配。”

籍即起再拜称谢。公随呼虞姬出见,兰姿蕙质,真国色也。籍遂解所佩之宝剑

为定,又恐人马骚扰,于是传令起行。

来到会稽城内,领二将参见,项梁看那二将时,雄雄将士,纠纠武夫,所领八

千子弟,尽是精锐人马。又将所降马,牵过堂下。那马高六尺,长一丈,真龙驹也,

梁遂命名曰“乌骓”,籍又以虞姬许配一节,一一告说一遍。

梁大喜曰:“予自起兵来,招亡纳叛,人心顺附,若如此,天下不难图也。”

数日,梁遣人娶虞姬归会稽,与籍成亲,就带堂弟虞子期随军听用。

不旬日间,梁续招集四方逃亡之士十余万人,与籍并众将商议伐秦,择日启行。

……

上列文字节选自甄伟《西汉通俗演义》之《会稽城项梁起义》。文中明确而详细地记载了项羽、虞姬相遇、聘约、成婚的全过程。

——————

①《西汉通俗演义》,明代著名学者甄伟(号中山居士,南京人)撰,此书写成于明代万历年间。今存最早者为明神宗万历四十年(1612年)金陵周氏大业堂刊《重刻西汉通俗演义》,共8卷,101则。此书在《京本通俗演义按鉴全汉志传》等史书的基础上“考史以广义”,增入了许多真实史料,行文平实,对传播秦汉史实起到了一定作用。(后引此书,不再作注)

提请大家关注的有二处,一处是虞公曰:将军有室家否?籍曰:“尚未择配。”情况一清二楚,虞姬是少女初嫁,项羽属童男初婚,二人是为结发夫妻,毋庸置疑。另一处是“堂弟虞子期随军听用”。此书后面,有诸多关涉虞子期的故事描述。项羽之所以十分亲爱信用虞子期,一是因为虞子期是其爱妻虞姬的重要亲戚;二是虞子期是他的少年朋友和结婚的见证人;三是虞子期是他起兵时就是“随军听用”的亲信,也是后来的楚营“五虎将”之一。

此书所述虞姬、虞子期姐弟同项羽的关系,正可与《史记·陈丞相世家》所记人物身份与关系相互佐证,陈平所言“妻之昆弟”即此书中所说的虞姬“堂弟虞子期”。

其实,在多种异化项羽的史论文书和文学作品介入后,项羽给人们的印象是个不学无术、专横跋扈、一意孤行的人,似乎根本不可能被“妻之昆弟”所控导所左右。在重大战略战术上,项羽向有主见,即使虞姬之言,他也不是言听计从。即使听信或采纳这位“昆弟”等人进言,也并非完全出于私情,出于盲从,他对包括他的叔父在内的至亲之人,若有错误,也照常责备与处罚。

我们再读上书中一段文字,其曰:

且说霸王,到十里西关,只见周兰、项伯大小文武众臣,俱在驻节亭,请霸王

暂且少憩。

众臣时膝近前启奏曰:“陛下方出城,大旗折倒,龙马长嘶,此行兵之所忌也。

不若旋师,少待数日,再差人打听汉兵消息,看缓急如何,然后进兵不迟。”

霸王曰:“纣以甲子而亡,武王以甲子而兴,何验于彼,而不验于此?大抵风折

旌,马长嘶,亦偶然耳!岂可大兵既出,内外皆知,复又回师,反致百姓猜疑。倘

汉之细作知之,使传闻于彼,决笑朕之怯也!”

随起身挥动人马,方欲前进,左右来报:“虞娘娘差人上书。”

项王笑曰:“御妻差人上甚书?有何话说?”

拆书观看,乃虞后亲笔车中所就也。其书曰:“文王听后妃之谏而成圣,大禹读

涂山之箴而兴夏,自古帝王未有不从谏而成治也。妾本妇人,无远大见,比闻汉将韩

信,诡计百出。须当预为防备。周兰等之言,字字有意,实为效忠,陛下不可不听。

况今日之行,大风折旗,乌骓长嘶,此上天示警,陛下尤当退省,岂可谓寻常之兆而

忽之耶?”

霸王观书,方有趑趄之意,忽李左车急趋近前曰:“适有臣家人过沛郡,亲见

汉王领一枝兵回成皋,信亦有回兵之意。臣料汉兵太多,军粮不敷,恐陛下大兵一

临,决难支持。兵法有云:兵多将累,况无粮乎?陛下若乘彼三军无粮而征之,不

战自乱,必克胜矣。”

霸王闻左车之言,遂决意西向,无复留恋。又见前部人马已行五十里之外,难

于挽回,长驱前进,再无有敢拦阻者。

不日早到沛郡,离城五十瑞安营毕,差人打听汉王在否?韩信消息如何?去人

不多时,回奏汉王大营在城外六十里栖凤坡,终日高歌饮酒,各处人马相连结营,

络绎不绝。韩信大营在九里山之东,操练人马,亦无回兵之意。城中四门不闭,随

人往来。霸王闻说,急召李左车,连呼数次,不知所往。左右来报,昨晚李左车领

从人并带来行装,径自逃走,不知去向。

霸王大怒曰:“左车实韩信所使,诈来投降,以观朕之虚实!”

召项伯责之曰:“汝不审左车来历,误举于朕前,以为可用,朕一时不察,信其

巧言而听用,误吾大事者,皆汝之罪也!”

伯曰:“臣听左车素有声名,因见投降,遂举用于王前,误中奸计,实臣之罪。”

霸王怒气不息。周兰等劝谏曰:“项司马这是忠心为国,一时未审奸计,轻于举

用。今既大兵到此,且理论出战应敌之策,不心追悔前事。”

霸王从其言,遂黜免项伯,乃重赏周兰等。当日回帐见虞姬备说:“李左车投降,

诱我到此,悔不听御妻之言!”

虞姬曰:“妾言不足借,惟望陛下奋力出战,恢复鸿基,奖率诸将,同心协力,

早奏凯歌,其它不必较也。”

霸王曰:“御妻之言,正合我意。”

读了这段文字,我们通过具体故事可初步了解项羽其人,是个既有主见亦能纳言的人,是个自有专断非为亲信左右的人,是个敢于行事又能够检讨过失的人。

提请大家关注其中的关键词,即具体说明虞姬身份与其他人关系的相应称谓有四个:

一是项羽称虞姬为“御妻”,面对虞姬称“御妻”,在部下面前也称“御妻”。

一是虞姬面对项羽自称“妾”,这是后妃对于帝王的自我谦称,历代皆然。

一是项羽部属、楚营将士称虞姬为“娘娘”。

一是作者于文中夹叙介绍则称虞姬为“虞后”。

其实,“御妻”、“娘娘”也好,“后”、“妾”也罢,之所以称谓不同,只因出于不同人物之口而已,在说明虞姬身份上,是异词同义,在这里都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项羽、虞姬的配偶关系是真正意义的夫妻关系,并非主妾关系。尤其是“虞后”,说明虞姬是西楚霸王之“王后”,是项羽之正妻,而这正是秦汉史研究家、本书作者甄伟在《京本通俗演义按鉴全汉志传》等史书的研究之后的认知,十分重要。

接下来我们再讨论陈平对话中所说的项羽“不能用”的那位“奇士”,此人是谁?王先生没有明说。然诸多研究者认为,这位“奇士”是指称范增。《史记·项羽本纪》:“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世称“奇士”。范增是项羽叔父项梁起义之初特别邀重的谋士,所以项羽尊范增为“亚父”,项梁死后,范增护持项羽,二人关系非同一般君臣。正是有范增在,项羽身边也许没有其他谋士水喝,这正是陈平叛离项羽主因之一。也正是项羽听取范增抓住韩信出战别处的机会加紧攻伐荥阳之劝,引起刘邦在危急之时将陈平早就奉献的“反间计”摆到战略日程上来,将主攻项羽、范增二人“铁盟关系”推为第一要务。这部书中关于陈平向刘邦献“行反间范增遭贬”之计的详细描述,其文曰: 

却说范增、钟离昧奏霸王曰:“韩信虏魏豹,斩夏悦,破赵取燕,所向无敌,

而汉王坐守荥阳,以收全功,陛下若不急为进兵,恐滋蔓愈盛,益难除矣!”

王曰:“连日闻报,正欲起兵,卿等所奏,实合朕意!”

即传旨起兵十万,赴荥阳来。

早有汉细作闻此消息,星夜报知汉王。

王急召良、平诸谋士计议曰:“项王乘韩信大兵已出,复来攻荥阳,王陵思母

患病未愈,英布新回九江,诸将多随韩信出征,城内空虚,为之奈何?”

陈平曰:“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不过数人耳。大王诚

能捐数万金,行反间以离间其君臣,使各疑其心,则谗言易入,画计虽善,项王亦

不听也。且楚兵之趋荥阳,项王本无此心,皆范增、钟离昧之言耳。使无此数人,

项王岂能用其勇哉?况项王为人,疑忌信谗,必自诛戮,汉因举兵而攻之,楚必破

矣!”

王与黄金四万斛,不问出入。陈平多纵反间,言昧等功多,不得裂土为王,欲

与汉连和,同力灭楚以分其地。项王果疑昧等,遂不与议事。

……

却说城中张良等众谋士议曰:“霸王攻城甚急,正好遣使诈降。霸王决遣使来

讲和,却用陈平之计,使君臣相疑,则计行矣。”

……

陈平之计当用于今日也。王即召平问曰:“楚使早晚来讲和,汝用何计以间之?”

平附耳曰:“如此如此。”

王大喜曰:“此计若行,范增休矣!”

于是陈平密令左有各照次安排圈套,伺候楚使。

由此可见,“项王骨鲠之臣”首推“亚父”范增,而陈平所献“反间”之策也正是主攻范增。果然,博得“知人善用”好名声的刘邦终于面临验证陈平、起用陈平的时候了。著书至此慨叹,“陈平之计当用于今日也”,接着叙述刘邦“即召平问”行“反间”之策,“平附耳”,“王大喜”。

他们谋从何起,喜从何来?正是那个“妻之昆弟”虞子期,被项羽派为特使进入汉营探虚实,正是这位善良单纯的青年被刘邦、张良、陈平这群政客“反间”计套住,将他们预造的范增私通刘邦的伪书“窃”回,让项羽大惊失望而开始怀疑他眼前这位往日至尊的“奇士”“亚父”的忠诚。书曰:

虞子期辞汉王回楚寨,细说从人所见,次后入密室一节,又窥得私书,探听明

白的实,不敢隐讳,乞陛下详察。

霸王听子期之言,将书看罢,大怒曰:“老匹夫乃敢卖朕如此!当细加问,务得

实情,决不轻贷。”

范增闻知大哭,乃拜伏于地曰:“臣事陛下数年,肝胆倾倒,岂敢有私?此汉行

反间之计,使我君臣不和,阴相伤害,陛下不可听也。”

项王曰:“虞子期乃心腹之亲,已打听的实,岂有虚说之理?”

增见项王持疑不决,知其终不足以成大事,增乃大哭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

好自为之!乞念增奉事陛下数年,屡有勤劳,愿将功抵罪,请得骸骨归乡,陛下天

地之恩也。”

霸王亦思范增建奇绩,事楚日久,不忍加诛,遂令人送增还乡,增叹曰:“我本

尽心向楚,而王乃疑我有私,非我之屈,乃楚之不幸也。”

一路郁郁不乐。行至彭城,遂发背疽不起,……气绝而死。

……

范增已死,送的人回报霸王,王甚伤悼,差人赴彭城,以礼厚葬。

汉王闻增死,大喜曰:“除吾心腹一大患矣!”

重赏陈平。

读了这段文字,可断陈平初向刘邦解说投奔理由“虽有奇士,不能用”显然是谎话。其实刘邦知晓是谎话,只是“姑妄听之”而胸中有数,我刘邦收一个小人陈平,你项羽少一个足智谋士,小人足谋甚可怕,可怕的只是你不知道他,特殊时期,小人也许更有用于君子,陈平果得大用,除了范增,削弱了项羽,刘邦大喜,“重赏陈平”,两个小人(政治家)此时真正是志同道合。

读了这段文字,我们更加明白,《史记·陈丞相世家》所记陈平所说项羽“妻之昆弟”即虞子期无疑。如果这种推论可以成立,那么项羽“妻”定是虞姬,而非任何他人。

我们对陈平的原话进行了“全程性”考论,得出了与王先生完全相反的结论。王先生试图节略这一过渡而实施凌空跨越。真正的学术研究和合理的结论,显然不能悖逆科学逻辑。

《西汉通俗演义》是甄伟在《京本通俗演义按鉴全汉志传》等史书的基础上“考史以广义”,增入了许多真实史料,行文平实,对传播秦汉史实起到了相当作用。大凡研究项羽、刘邦与秦汉史的人都会对其十分重视,王先生不会不知道此书。或曰,此为小说,不可作为史读解。众所周知,读史论文,不能用今天的“小说”概念来解释古代的“演义”作品。古代“历史演义”与当代“历史小说”在概念上不可混为一谈。文体学者或认为,“演义”即演绎转写依傍史传,通俗为而已。“演义”是在“讲史话本”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后来改称“演义”,故事内容或取材正史,兼融野史传说侧重朝代兴亡和政治军事斗争,文笔是由”回“”,采用章回形式,一般篇幅较长。明代是演义小说繁荣大盛的时代题名上常标明“按鉴演义”或“演义按鉴”,以忠历史相号召。标明“通俗演义”,则说明据史叙事,略情节而已这种规范一直延续到民国时期,蔡东藩的历史演义系列是蔡著成功实现了历史真实和趣味性的统一毛泽东是视为历史书来读的。

三、剧证:虞姬是西楚之王妃

项羽、虞姬人生是部完整的悲剧作品,这是一部盖世英雄的悲剧,一部绝代美人的悲剧,一部短暂王国的悲剧。甄伟《西汉通俗演义》,说是“演义”,然人事皆据史而从,因此被后世文史学者研究虞姬、项羽的视为重要参考书籍,更为历史戏剧家创编、改编《霸王别姬》奉为文献底本。

    自宋代杂剧艺术产生之后,项羽、虞姬的悲剧即成为主要题材之一。惜宋元杂剧多散佚失传,如今理勘较为完整的有明代戏曲作家沈采所撰《千金记》,人物设计,唯一旦角人物是虞姬,净角是项羽,其第三十七出《别姬》,即写霸王别姬,剧文曰:

                  旦扮虞姬上]

【虞美人】[一身曾沐君恩宠。暖帐亲承奉。香云如鬓拥。晓妆尤倦。佩

环声细。绛裙风动。玉容未必倾人国。椒房宠爱君恩极。海

棠睡起春正娇。莫把金珠污颜色。金珠虽艳美未匀。如何颜

色从来嗔。但愁春去颜色改。不得君恩常顾身。妾乃西楚霸

王之妃。连日我君王看他眉头不展。未审何如。待他出来。

问取端的。

          [净扮霸王上]

前腔】  [净]盖世英雄。始信短如春梦。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

逝。骓不逝兮怎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旦]大王为何发此言语。

[净]你未晓得。自家兴兵五载。身经七十余战。未尝有败。今

日天欲亡我。岂不可叹。

[旦]原来这等。如何是好。

泣颜回】[净]霸业已成灰。论英雄盖世无敌。时遭折挫。到今枉自迟疑。

思之就里。夫人。谁知有今日。叹当初早不用鸿门计。把孤

身冒镝当锋。时不利岂知今日。

——————

①《千金记》,明戏曲作家沈采(字练川)著。[明]吕天成《曲品》:“沈练川名重金陵,才倾万斛。纪游适则逸趣寄于山水,表勋猷则雄心畅于干戈。元老解颐而进卮,词豪掘指而搁笔。”所作传奇今知有《千金记》等,今存两种,以《千金记》最著名,见辑于《六十种曲》。

泣颜回】[净]腰间仗剑吐虹霓。空自有拔山之力。罢罢。只是我该如此了。

夫人。过江东来时节。四十五万人马。如今只剩得这些了。

天亡吾楚。看看食尽兵疲。闻歌四起。汉军围冲散了三千队。

夫人呵!

……

剧中,项羽对虞姬的称谓,因说话语际、心情和势态变化致叫法不同而有多种,或称“夫人”,或叫“美人”。虞姬对项羽称“大王”,而自称“妾乃西楚霸王之妃”。虞姬身份是为项王王妃,与前文“王后”同义,并非是与“后”相对称的嫔妃。

现代剧作家齐如山等编撰的京剧《霸王别姬》,其主要角色安排是:虞姬:旦;项羽:净;虞子期:小生。此剧是京剧艺术大师演出本,并成为京剧艺术史上经典之作。其中的虞子期身份即为虞姬之昆弟,项羽之亲信战将。这说明齐如山等是把虞姬作为项羽正妻、楚国的第一夫人来认知的。

梅兰芳大师所参编与演出的京剧《霸王别姬》中,虞姬戏份并不多,然作为旦角而被推为第一主角。剧中,虞姬的身份是妃子,戏剧舞台上的出场仪式是“八宫女持符节、掌扇引虞姬同上”,项羽称虞姬为“妃子”,虞姬面对项羽则自称“妾妃”。宫女呼叫“娘娘”,连包括她昆弟虞子期在内的项羽所有部属,都称呼她为“娘娘”。可以说,虞姬终极身份是“娘娘”。

其中有段虞姬进见项羽的对话,剧文曰:

虞姬 (白) 妾妃见驾,大王千岁!

项羽 (白) 平身。 

虞姬 (白) 千千岁! 

项羽 (白) 赐座!

虞姬 (白) 谢座! 

项羽 (白) 可恼哇!可恼!

虞姬 (白) 大王今日回宫,为何这等着恼? 

项羽 (白) 可恨那刘邦反复无常,会合诸侯,又来讨战,你道恼是不恼? 

虞姬 (白) 大王就该深沟高垒,等候救兵才是。 

项羽 (白) 妃子有所不知,刘邦反复无常,韩信奸诈,孤此番出兵,定灭此

二贼,方消孤心头之恨。 

剧本情节简介”这样写道:

虞姬即项羽之妻,历年战争,均在营中随侍。……虞姬明知百万敌军,断非一

弱女子所能出险,诳得项羽佩剑,立拼一死以断情丝。项羽幸无后顾之忧,逃至乌

江口,亭长驾船相迎,项羽不肯渡江。盖自起义有八千子弟相从,至此无一生还,

实无面目见江东父老。遂自刎焉,仍得与虞姬在地下结好合之缘也。

还有,近代著名戏曲学者董康的《翻千金》,现代著名翻译家、剧作家姚克的《楚霸王》,诸剧中的项羽与虞姬是王与妃的关系。如果诸剧中的项羽与虞姬二人的“王与妃”的关系,我们不作怀疑而给与认可的话,那么我们只要搞清“妃”的含义,也就明白虞姬、项羽是夫妻关系还是主妾关系了。众所周知,妃:属会意字,从女,己声。本义,匹偶。《说文》:“妃,匹也。”《左传·桓公二年》:“嘉耦曰妃。”妃:通“配”,《礼记·曲礼》:“天子之妃曰后。”注:“配也。”婚配,配偶。《商君书·画策》:“故黄帝作君臣上下之义,父子兄弟之礼,夫妇妃匹之合。”所谓“吉妃”,即赞美满的婚配。妃:泛指妻子。《仪礼·少牢礼》:“以某妃配某氏。”注:“某妃,某妻也。”《史记》:“嫘祖为黄帝正妃。”妃:妃嫔,特指帝王的妾侍。妃,位次于后,嫔,位又次于妃。妃:特指太子、王侯之妻。据此而论,项羽、虞姬二人确是夫妻关系,说白一点,虞姬是项羽的正妻,而不是偏室,更非侍妾。

四、诗证:虞姬是项羽之发妻

    虞姬不仅是项羽的正妻,而且还是结发妻子。五代诗人冯待征《虞姬怨》诗从虞姬、项羽江南欢乐相见直写到垓下生离死别,向被文史界视为虞姬的诗体小传。诗云:

     

妾本江南采莲女,君是江东学剑人。

逢君游侠英雄日,值妾年华桃李春。

年华灼灼艳桃李,结发簪花配君子。

行逢楚汉正相持,辞家上马从君起。

岁岁年年事征战,侍君帷幕损红颜。

不惜罗衣沾马汗,不辞红粉着刀环。

相期相许定关中,鸣銮鸣佩入秦宫。

谁误四面楚歌起,果知五星汉道雄。

天时人事有兴灭,智穷计屈心摧折。

泽中马力先战疲,帐下蛾眉□□□。

君王是日无神彩,贱妾此时容貌改。

拔山意气都已无,渡江面目今何在?

终天隔地与君辞,恨似流波无息时。

使妾本来不相识,岂见中途怀苦悲。

终天隔地与君辞,恨似流波无息时。

……

意思很明白,字义很确切,虞姬、项羽皆少女、少男,属于彼此由相见而识,相知而爱——英雄美人的自由恋爱样式。且二人是以处女身、童子体携手共步婚姻殿堂的,是道道地地的“结发”夫妻。赏读诗文,字里行间,充满愉悦、满意、激情和幸福,让人羡慕、向往、恭喜和祝福。

唐五代人这么说,宋人也这么说。宋初诗僧智圆法师《读项羽传二首》之其二云:

发欢虞姬抛已穷,乌江此夕丧英雄。

当时若也知天命,佐汉应居第一功。

欢:喜爱,亦指所喜爱的人:心欢;发欢:结发爱人;结发情侣。称“发欢虞姬”,难道不该将虞姬作为项羽的结发妻子理解吗?

    智圆法师的“发欢虞姬”之说,不会出于他的一已臆想,或是遵从史来旧说,或是有闻民间传说。其人本系钱塘(今杭州)人氏,居守杭州孤山玛瑙院,与“梅妻鹤子”处士林逋为友,广交当地名士。如果说虞姬原为江南人,那么杭州当有所传,法师应有所闻,总之,其“发欢虞姬”这说盖有据所依。

元代大臣“文定公”王恽曾巡察濠州,亲临虞姬墓,感怀赋诗。其《虞姬墓》诗云: 

重瞳鲜情人,钟爱独虞美。

五年有天下,宠幸想无比。

一朝走阴陵,楚歌闻四起。

君王大事去,饮诀共欷

感君伉俪恩,死不为汉鬼。

一丘凤阳东,粉黛见石纪。

空余山头草,才歌叶披靡。

定应月下魂,长绕乌江水。

此诗一题为《虞美人》,高度赞美项羽“色不侵二”之品性,纵情讴歌虞姬忠贞不渝之德行,极言称赏虞、项二人同共忠诚于夫妻之爱,虽因战事扰情,死不同穴,墓茔异地,然情真意实,仍旧可夫妻相约月下,魂魄可聚乌江,缠绵悱恻,续延恩爱,三界永恒。

有人或曰,此为诗,不可作为史读解。其实不然,中国古来有“诗史”、“史诗”一说。诗歌在古人那里,或为书信,或为札牍,或为便笺,或为简贴,是古代最通常使用的应用文体之一。“诗言志,歌咏言。”诗歌不仅是作者对现实社会观察和思维的写照,也是诗人读书识人心声和检阅文史的评述。诗歌如同文赋、经籍一样,其历史文献价值历来不被低估。起码能够说明,这些诗人都认为项羽虞姬是结发夫妻。

五、礼证:虞姬是项羽之正配

宋代大诗人陆游是历代赋咏项羽、虞姬作品最多、情感最烈的一位。从项羽、虞姬文化角度观察,他的这首《项王祠》在确认项羽、虞姬配偶关系上是最具史料价值的,诗云:

项里溪水声潺,溪上青山峨髻鬟。

烟村人语虚市合,石桥日落渔樵还。

堂上君王凛八尺,大冠如箕熊豹颜。

筑祠不知始何代,典祀千载谁敢删?

肃清亭障息剽夺,扫荡螟囚神奸。

范增玉斗久已碎,虞姬妆面留余潸。

小人平生仰遗烈,近庙欲结茅三间。

时时长歌拔山曲,醉倒聊慰穷途艰。

陆游晚年居住鉴湖三山,与项王庙近在咫尺,曾多次前往祭拜项羽,考查建庙年代。嘉泰三年(公元1203年),79岁的老人给后世留下最为珍贵史诗。为何说这首诗是“史诗”,其史料价值很大呢?事理得从几个方面剖析和展开。一是从陆游的籍贯上探讨,众所周知,这位放翁先生是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那么这首诗里的“项里”,可能是为绍兴的项里,所赋所咏的“项王祠”,也应该是绍兴项里的项王庙。因此,他才可能“近庙欲结茅三间”。二是从历史年代考察,陆游是南宋人,生于公元1125年,死于1210年。他虽说“筑祠不知始何代”,却又肯定“典祀千载”,这么算来,这座项王祠建筑年代很久远。三是从诗文了解,庙祠里的项羽塑像应是陆游亲眼所见,如实描绘 ,“堂上君王凛八尺,大冠如箕熊豹颜。”八尺高度,英雄气度,君王冠冕,熊豹颜面。四是从所记情况分析,配享人物有“亚父”范增,还有王妃虞姬。这种配享与同祭,已成项羽祠庙享祭制度。五是从诗中描述情况看,虞姬是配享者,从古代祭礼法度审视,虞姬是项羽正妻的身份乃确定无疑。

配享,此词多义。与此相关相近者如,合祭祔祀。享,通或谓古帝王祭天,以先祖配祭。指功臣祔祀于帝王宗庙。或指孔子弟子或历代名儒祔祀于孔庙。谓有资格承当某事。《书·吕刑》:“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孔颖达疏:“享,训当也。是此人能配当天命在于天之下。一说,谓配天享禄。孙星衍疏:“配谓配天,享谓享其禄,言惟能肩任天德,自作善命,则配天命而享天禄于下矣。配享、合祔祀,可以反映一个人在当时政治和文化上的地位。

项王生前是霸(伯)王,当时的九州十八王之首,死后,刘邦企图以“鲁公”来降抑他的身份地位,当时人们即反对、抗议与不顺,后世之人更是历代一统帝王的规格厚待项羽。大凡项羽庙祠的标准塑像均为帝王冠冕。并且以王妃虞姬相配享,有的则加上“亚父”范增。不知起于何时,但如今所见各处项王祠配享合者皆如此,已成一种格局。

明代大诗人皇甫汸过楚王店,拜谒项羽祠,见祠堂塑像以虞姬配享合祭,有感而赋咏其状,其过楚王店谒羽祠虞姬配焉诗云: 

盖世雄图歇,千秋遗像存。

云屯原此地,日暮已荒村。

龙战曾无敌,天亡未可论。

独怜丈夫恨,空傍美人魂。

秦汉之下相,今日之江苏宿迁是项羽祖籍地,是他出生和幼年生活成长的地方。这里建有项王庙,同样以虞姬配享。由此可见,虞姬和项羽已经共同结成一组祭祀对象。

相传宿迁沭阳是虞姬出生地,故居位于沭阳西南四十里的颜集镇。公元前209年冬,虞姬殉情死于垓下,讯息很快传到家乡,乡亲为之悲伤,为之招魂,后来为之建庙祭祀。清乾隆年间,乡人吴九龄、叶祥麟等又为该庙建中殿、后殿,庙貌巍峨,正殿供奉虞姬戎装塑像,显示家乡人民对虞姬的高度崇敬之情。

这座庙始建于何时,没有确凿史料。但元末明初诗人谢肃曾亲察此地,亲眼目睹这座“荒祠”,并耳闻目睹乡祭活动,居民为虞姬“招魂”,故作《虞美人》诗以纪事况。

美人已为英雄死,乡里犹绵岁时祀。

娟然珠翠照罗帷,两两女巫歌舞起。

短箫咽鼓相喧啾,回风吹入楚云愁。

楚云为雨几千里,似洗重瞳垓下羞。

山河百战雄图丧,顾妾何劳悲玉帐。

宝剑临危妾自裁,素心不贰君应谅。

愿从跃马出重围,艰难又渡淮西涯。

终将血染原上土,空余碧草春离离。

我忆从军经此地,南公慷慨言遗事。

香魂一断招不来,今日荒祠堪重哀。

清袁枚于乾隆八年至十年在沭阳任知县期间,曾到虞姬庙瞻仰。古稀之年的袁枚,又一次专程从南京来到沭阳,凭吊虞姬,并作了《题虞姬庙》诗。

古今各处,大凡春秋祭祀,都是将虞姬、项羽二人一起奉祀的,建庙筑祠,都是将虞姬作为项羽正妻来配享合祭。这一客观而可直观的事实,一再说明,虞姬是项羽正妻的身份确信无疑。

古代祭礼,非正妻不可配享庙祠,纵使生前如何受宠的嫔妃或侍妾,都是不得配享庙祠的。即使正妻,若因特殊案事,也可以将其配享地位下拉下,撤走。虽然史来罕见,然吕雉即是一例。绍兴上虞虞姬庙联云:

今尚祀虞,汉代已倾高后庙;

其真霸越,西施惭上范家船。

吕雉作为刘邦的原配正妻、皇后身份,死后列位于刘氏宗祠,配享高祖刘邦,这是顺理成章的。然因其缺德恶行之过,东汉时被其子孙罢撤配享地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言至此,我们是否可以引出结论:虞姬是项羽的结发之妻,而不可理解为一个受宠随身的侍妾。其实,项羽“色不侵二”,何来第二个女人?再说,若项羽果真抛离发妻而宠爱侍妾,贪恋美色而丢失江山,那些“刘胜骂项”(梁启超《李鸿章传》)的两汉御用文人,该早就把项羽的“正妻”故事挖掘出来以“臭骂”项羽而向刘氏献媚讨赏了。

《史记·项羽本纪》只记虞姬是常守项羽身边的“美人”,但没说她是项羽的妻子还是侍妾,故给后人留下了一道难以揭开真相的大谜。人们在考论遇困之时,也就难免要回头埋怨甚至责怪司马迁,为何给刘邦老婆吕雉一个专纪,却不肯给项羽妻子虞姬身世做出交代,甚至一个姓名全称都没说清,这难道仅仅是个啬笔惜墨的缺憾么?

平心而论,说虞姬是项羽侍妾,王立群先生并非第一人,也不是唯一人,古则有之,今有附和,趋众而已,然多数是含糊而说,斩钉截铁地断言“虞姬只能是项羽的妾”,史来实不多见。故本文副题中特别提出商榷,兼盼王先生及其同论者赐教。

                                201012月初稿,20116月修订于合肥庐阳頣怡斋

(作者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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