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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呼啸,马蹄声碎
2012-08-29 10:52:20 来源: 作者:张大可 热度:

  秦朝灭亡后,刘邦与项羽两人争夺天下,司马迁称之为平乱诛暴的统一战争,史称楚汉相争。楚强汉弱,项羽凭的是力,善于征战,刘邦凭的是智,用谋略取胜。司马迁是怎样写楚汉相争的,本文分为六个节目来谈。
一、鸿门斗智,胜负已兆
  公元前207年十月,刘邦入关破秦,还军霸上,有众10万。刘邦欲为关中王,把守函谷关,阻击东方诸侯。十二月,项羽攻破函谷关,驻军鸿门,大军40万,与刘邦相距40里。项羽谋臣范增向项羽进言说:“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① 于是项羽下令,全军戒备,连夜造饭,立即进攻刘邦军。刘邦军10万,没有打过大仗;项羽军40万,从血战中滚过来,两军决战,刘邦将会全军覆没。
  刘邦探知消息,连忙与谋士张良商议对策。张良与项羽叔父项伯是老朋友,张良救过项伯的命。项伯夜访张良,泄露军机,劝张良逃去。张良却趁机邀项伯见刘邦,促成两人结为兄弟和儿女亲家。就这样,项伯成了刘邦的耳目和楚军内奸。项伯要刘邦赶早到项羽军中谢罪,然后告辞连夜赶回,花言巧语劝项羽设宴款待刘邦。项伯对项羽说:“若不是沛公打下关中,大王怎能不费力气就入关呢?现在人家立了大功,你还要去攻打他,这是不义的。明早刘邦来拜会大王,不如借机设宴款待,两家和好如初。”项羽答应了。
  第二天清早,刘邦果然来到鸿门向项羽赔罪,项羽设宴招待,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鸿门宴。刘邦在宴会席上十分谦虚,坐在下首,情意恳切地对项羽说:“我和将军同心协力灭了秦朝,将军在河北作战,我在河南作战。没料到我先进了关中,今天能在这里见到将军,实在是万幸。不知是哪个小人播弄是非,挑动将军与我不和。我派兵守函谷关,是防止别人入关,恰恰是迎接将军,所以派兵驻守在函谷关。”心直口快、性情爽朗的项羽,被刘邦一顿迷魂汤,灌得心花怒放。他对刘邦说:“你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来报告,说你要做关中王。不然,我哪能进攻你呢。”范增见项羽没有杀掉刘邦的意思,就把项庄叫来,让他舞剑。项庄知道范增让他舞剑的用意,于是一边舞剑,一边杀气腾腾地靠近了刘邦。项伯起身拔剑与项庄对舞,用身子保护刘邦。张良见情势危急,连忙去叫刘邦的侍卫官樊哙救驾。樊哙是一员猛将,他全身披挂,直闯军营,打倒守门的卫士,来到宴席边,瞪圆一双虎眼,愤怒地数落项羽说:“楚怀王和诸将约定,先入关者为秦王,可是,沛公进关却秋毫无犯,等待大王来安排,想不到你竟听信小人的话,要杀害劳苦功高的人。你这样做和残暴的秦朝有什么两样!”项羽不知道樊哙这一席话是预先安排好的,一时对答不上来,沉默了一会,觉得理亏,顺口夸赞樊哙:“好一个壮士,你请坐吧!”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老谋深算的刘邦,趁这机会,推说上厕所,招呼樊哙溜出军营,一溜烟逃回自己军营中。刘邦利用项羽年轻,缺乏政治斗争经验,又仗恃项伯内应,所以亲入虎穴,打探虚实,不仅化险为夷,而且弄清了内奸。他回到军营立刻杀了曹无伤。
  鸿门宴拉开了楚汉相争的序幕,强势的项羽却败下阵来。刘邦赴会鸿门宴,有惊无险。他利用项羽缺乏政治经验,虎口脱身,避免了在不利形势下与项羽决战,保存了实力。刘邦走后,范增十分遗憾而又颓伤地说:“今天放走了刘邦,日后我们都要成为他的俘虏。”
二、项羽分封,虎落泥潭
  鸿门宴后,项羽进兵咸阳。他杀了秦降王子婴,火烧秦宫室,大火三月不绝。有人劝项羽建都咸阳称帝,项羽却说:“富贵不还乡,好比夜里穿绣花衣,没人知晓。”项羽放弃了称帝的机会,自称西楚霸王,而大封十八诸侯王。项羽认为分王诸侯,从此高枕无忧。殊不知封王诸侯犯了极大的错误,因为这是一着昏棋,彻底走错。失误有三:其一,项羽把亲信将领封王善地,以为这样就可控制局面,殊不知诸将得地称王,就不听他的号令了,黥布封淮南王以后不听调遣就是一个典型例证。其二,封刘邦为汉王,放虎归山。范增策划封刘邦为巴蜀王,困死西垂,这是一着妙棋。刘邦要与项羽拼命,又是张良运动项伯说情,改封刘邦为汉中王。项羽这一改动,既负背约之名,而又实授关中之实,为一大失策。项羽把三个秦降将章邯、董翳、司马欣封为三秦王来拒塞刘邦,实际上等于拱手将关中送与刘邦。一是关中三分而势弱;二是因项羽在新安坑杀了秦降卒20余万,关中秦民恨透了三秦王,刘邦还定三秦,缺失民心拥护的三秦王无力抗拒,很快败亡。其三,项羽封王不公,主观武断,未能处置好一些拥有实力的军事集团。山东田荣、河南彭越、河北陈余皆被排斥在封王之外。由于田荣没有出兵援救项梁的定陶之战,导致项梁战死,项羽怀恨田荣,就用大封三齐王的办法来分裂齐国,架空田荣,当然这是行不通的。陈余、彭越,这两人在河北、河南中原地区拥有实力。因为没有追随项羽入关,项羽不封两人。于是田荣、陈余、彭越三人联合起来发难,项羽四月回到彭城,还没来得及坐下来休息,这几个军事巨头就联合起来反抗项羽,五月山东就乱了套。项羽征讨,陷入泥潭。刘邦趁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占了关中,杀出函谷,直捣彭城,端了项羽的老窝,幸亏项羽及时回救,在彭城打了一个大胜仗,才避免了过早的覆亡。
  项羽封王,争论最大。论者或曰,项羽分封代表旧贵族的割据势力,开历史的倒车,必然失败。这种观点值得商榷。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出游天下,巡行浙江,当时项梁、项羽叔侄随众观看,项羽情不自禁地说:“彼可取而代也。”可见他不是不想当皇帝,不是一心想分封。但是如果认为,项羽分封是迫于形势,那就更不符实际。巨鹿之战,诸侯折服,强捷有力者皆归项羽旗下,成了他的部将。最大的异己刘邦,欲与项羽争衡,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像踩钢丝一样,冒死入虎穴乞和。当时,谁敢和项羽对抗?那项羽为何分封十八王?追本溯源应是范增劝项梁立楚怀王这一政治失计,给入世未久的项羽套上了绳索。项羽分封诸侯王,也是范增的策划。于是又有一种观点认为,范增非善谋之士,他对项羽的失败应负主要责任,这也是不妥当的。范增只是一个谋臣,听不听还在项羽,何况智者千虑之一失并不足以导致项羽的失败。分封固然是馊主意,确是开历史的倒车,但设计鸿门除害、王刘巴蜀,这些主意并不坏。问题是,范增的馊主意,项羽采纳了;范增的好主意,项羽拒绝了,最后把范增赶走了,重瞳子以亲疏画界,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不亡何待!而那个改姓刘的项伯,却是项羽言听计从的一个笨伯和内奸!由此看来,项羽因政治幼稚而封王失计,并不是代表旧贵族势力而开历史的倒车。范增劝项羽急击刘邦,可见也是要争天下的。刘邦集团的谋臣郦其食也献策立六国后,被张良建言制止了。最后为了合击项羽,同一个张良建议刘邦封韩信、彭越为王,为了策反黥布也封了王。刘项封王,都是政治策略。不同的是,刘邦是在被动局面上利用封王的策略树羽之敌,壮大自己争取主动,项羽是在主动的鼎盛局面下,为了一个“如约”而封王,恰恰是给自己树敌,显然是政治失计。设鸿门宴的主人项羽,当年才是一个27岁的马背上的将军,他还不懂得用阴谋手段诛除异己,结果放虎归山,自己却陷入泥潭。
三、汉中对策,刘邦东出
  汉元年(前206)五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汉王在南郑的练兵场上筑坛举行了隆重的拜将礼。这是汉王进入汉中兴办的第一件大事。汉王部属,日夜思归。汉王举行拜将大礼,表示整军讲武,是东出的前奏,全军有了盼头,人人欢欣鼓舞。拜将大礼成了激励士气的一项盛典。萧何做了认真的准备,庄严,隆重。午时正刻,汉王登上祭坛,由萧何主司仪。先由汉王祭拜天地,再祭拜祖宗,接着举行拜将大礼。全军注视接印大将何许人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原来大将就是新来的治粟都尉韩信,全军皆惊。中国历史上一颗杰出的将星,就这样在汉王建筑的拜将坛上冉冉升起。开汉家四百年基业的军事家韩信,此刻正式登上了安邦定国的政治历史舞台。
  拜将礼毕,汉王推韩信坐上座。汉王向韩信咨问天下大计,韩信有条不紊,一吐胸中韬略,提出了楚汉相争的纲领,可称之为“汉中对策”。
  汉王曰:“丞相多次推荐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
  韩信致礼汉王,先不作答,而是提出问题,对汉王说:“现在大王东出争天下,对手恐怕就是项王吧?”汉王说:“正是。”韩信又问:“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韩信大胆地单刀直入,让刘邦自己与项王比较,在勇敢、强悍、仁受、刚毅等方面,哪一个更强。韩信这一问使刘邦陷入了尴尬,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谁愿当众承认自己不如人呢?可是现实是十分严峻的,知彼知己,才能百战百胜,自己哪些方面不如别人,找出差距才可以扬长避短。鸿门宴前夕,张良也这样向刘邦提出过问题,目前较劲斗力,汉不如楚。汉王沉思良久,终于回答说:“不如也。”韩信直率的提问,表现了对知遇的忠诚,汉王坦诚的回答,表现了干大业的帝王气度、虚心请教的胸怀。韩信见汉王吐了真言,非常高兴,拜了再拜,话锋一转,对汉王说:“我韩信私下也认为大王勇悍仁强比不上项王。过去,我曾经在项王手下做过事,请允许我谈谈项王的为人。”韩信得到汉王的首肯,他滔滔不绝地对天下大势作了极为精彩的分析。韩信说:
  项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劚郑滩荒苡瑁怂礁救酥室病O钔跛浒蕴煜露贾詈睿痪庸刂卸寂沓恰S斜骋宓壑迹郧装酰詈畈黄健V詈钪钔跚ㄖ鹨宓壑媒希嘟怨橹鹌渲鞫酝跎频亍O钔跛薏徊忻鹫撸煜露嘣梗傩詹磺赘剑亟儆谕慷C湮裕凳煜滦摹9试黄淝恳兹酢=翊笸醭夏芊雌涞溃翁煜挛溆拢嗡恢铮∫蕴煜鲁且胤夤Τ迹嗡环∫砸灞铀级橹浚嗡簧ⅲ∏胰赝跷亟刈拥苁暌樱蓖霾豢墒ぜ疲制燮渲诮抵詈睿列掳玻钔跽╆l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②
  韩信的这席恢宏大论,只有诸葛亮的“隆中对策”方可与之比美。韩信不是一介武夫,他是一员精通人文地理、韬略盖世的儒将,倜傥风流就在这一席谈吐中。韩信不仅读兵书,他还读百家诗书,所以知识渊源,识见高超,有政治战略眼光,分析形势,考虑到了天时、地利、人和。孟子有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子分析战争胜败三要素,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之中人和最重要,因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叛;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③ 楚汉相争,论天时,由于项羽背义帝之约,分宰天下不平,诸侯叛之,借众力以斗项羽,项羽虽强,独木难支,趁乱东出,此其时也;论地利,项羽不居关中形胜,又封秦民所怨三秦王,只要汉王东出,“三秦可传檄而定”,岂非天意以三秦资汉王者乎?论人和,汉王更胜项王一筹。“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而汉王“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这是说,百姓亲附汉王,汉王东出,“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汉王部属是山东人,高举义旗,打回老家,全军拥护,所向无敌,这是说战士亲附汉王。项羽仁爱,“言语呕呕”,婆婆妈妈,妇人之仁,只能博得那些好面子多礼仪的书呆子们拥护,而汉王慢易,说话粗鲁,但胸怀大度,有功重奖,“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那些攻城夺地的勇士们都将归到汉王旗下,这是说将相人才亲附汉王。单打力斗,逞匹夫之勇,汉王不如项王,而纵观天下大势,天时、地利、人和,汉王远胜项王,楚汉相争,必然是刘胜项败,韩信分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何东出,有步骤,有方略。这第一步就是不失时机,还定三秦,长远方略,则是收拾民心,智胜项王。
  韩信说完,汉王心悦诚服,非常高兴,“自以为得信晚”。于是汉王全面采纳韩信计谋,部署诸将日夜操练,作好战备,听从韩信调遣。
  韩信五月拜将,八月就兵出秦川。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取得突击效果,一举拿下陈仓,获得大量军实。汉王入汉中,用张良之计,火烧栈道,麻痹项羽,表示无东归之意。火烧的栈道,是指关中中段入汉中的最近道路褒斜道。韩信要从褒斜道上出兵,就必须要先修复栈道。汉元年六七月,韩信督率大军民工冒着酷暑修复栈道,这一行动就是进军的信号。只要修栈道,就把章邯的注意力吸引到秦川中段偏西的眉县一带杜塞褒斜道北端的斜谷口。由于修复栈道尚需时日,没有一年半载,不能完工。为了日后的大军补给,韩信修复栈道也是认真地在进行。章邯的探马报告的却是实情,而短时间韩信又修不好栈道,章邯要以逸待劳,可以说章邯暂时还没把韩信修栈道的事放在眼里,在他看来汉王刚入汉中,没能力出兵东进。韩信抓住章邯的这一心理,巧妙地打了一个在修复栈道的过程中的时间差,在汉元年八月从陈仓故道出兵偷袭陈仓,端端正正打了章邯一个措手不及。韩信初战得手,乘胜扩大战果,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电般推进,分兵四出攻击三秦王。仅一个月时间,韩信就打通了八百里秦川。汉元年八月,雍王章邯被围困于废丘,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望风而降。章邯弟章平与原秦将赵贲等退守陇西、北地,负隅顽抗,为章邯外援,等待项羽驰援。
  项羽闻警,但他被田荣的反叛所吸引,没有及时率兵西征,而是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驻防颍川拒汉兵。项梁、项羽避难关中时与郑昌相识。项羽在紧要关头用人唯亲,将重大军事任务用以酬劳故旧,失策之至。
  汉将韩信充分利用秦民拥戴汉王的政治优势,趁项羽伐齐无暇西顾这一千载难遇的战机,他大胆地置关中残敌于不顾,与汉王亲率主力,于汉二年十月东出函谷关驻兵于陕县(在今河南三门峡市西)。张良和赵王张耳前来归汉。
  汉二年(前205)十月,项羽举大兵东击齐,欲先安定后方,再率兵西向。韩信东出关至陕,则是尽力向中原推进,确保关中,扩大领地。这是一着妙棋,在政治和军事上至少有三方面的收获。第一,阻断章邯与项羽的交通,汉军在关中对章邯形成关门打狗之势,章邯只能坐以待毙。第二,汉王大张声势,与诸侯交通,安抚关外父老。第三,韩信出关,趁新韩王郑昌立脚未稳,夺取韩地。
  汉二年十一月,河南王申阳降,汉立河南郡。韩信击破韩王郑昌,汉更立韩太尉韩信为韩王,为汉南翼屏障。至是,汉王帐下两韩信。一是大将淮阴人韩信,一是韩王韩太尉韩信。
  汉二年二月,汉王入关,正式废除秦社稷,更立汉社稷,临时定都栎阳。萧何为丞相,留守都城。
  汉二年三月,汉王集中关中诸军,浩浩荡荡东出,正式打出讨伐项王旗号。汉军从临晋渡过黄河,西魏之魏豹与汉军连和。接着汉军攻下河内,虏殷王司马卬,置河内郡。汉军从平阴津南渡至洛阳。汉王在洛阳采纳新城邑(今河南伊川县西)的一位乡官三老董公的建言,为义帝发丧,亲自吊丧三日,“袒面大哭”,并派出使者连和诸侯,宣告项羽罪恶。檄文说:
  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④
  刘邦的这一着棋影响极大,汉军成了正义之师。强大的政治攻势,迎得了诸侯归心,纷纷派兵讨伐项羽。连项羽的心腹将九江王黥布也不服从项羽调遣,坐山观虎斗。韩信率领的汉军只有3万人,自汉元年八月出兵,到汉二年四月兵进彭城,在短短八个月的时间,由西向东横扫了大半个中国,取得了还定三秦、攻略韩地,一路高奏凯歌,直捣楚都彭城,端了项羽的老窝,兵众从3成发展到56万,几乎扩大了20倍。如此大军,韩信运筹调度,有条不紊,他自称领兵“多多益善”,初露头角,就得到充分的展现。萧何称赞韩信是“国士无双”,毫不夸张。韩信是无与伦比的军事天才。这一年他才24岁。
四、下邑画策,峰回路转
  汉二年(前205)四月,汉军攻占彭城,项羽陷入齐地,汉军若乘胜追击,联合齐军在山东围歼项羽,楚汉战争可提前三年结束。由于汉兵一路顺风,没有遮拦地进入了彭城,汉王志骄意得,以为天下已定,收取楚宫室美人宝藏,日置酒高会。项羽闻听都城已破,赶忙从齐地回救。项羽精选3万骑兵,日夜兼程,绕在彭城之西,从萧县发起出其不意的进攻,在黎明夜幕下由西向东向彭城推进。刘邦占领彭城以后,把大军布防在彭城以东以南,阻挡项羽回救。汉军意想不到项羽用轻骑兵从西边的空虚之处杀来。在彭城东面和南面用重兵布防的汉兵未见一兵一卒楚军,而后方阵地已乱了套,在混乱中,汉兵不知楚军虚实,一场混战,汉兵自相残杀,十几万人被推压在睢水中,睢水为之不流。汉兵溃散,刘邦突围,正值大风沙,迎面不见人,刘邦才得以逃脱。项羽用3万精兵,打败刘邦的56万大军,获得了彭城大捷。这一以少胜多的光辉战绩是范增的杰作。它把项羽的军事生涯推向了顶峰。
  由于楚军大获全胜,诸侯倒向,齐、赵与楚连和,魏豹反叛汉王,彭越丧失城邑,汉王处于孤立境地,项王恢复了盛强。
  楚军彭城大捷,项羽进入彭城收拾残局,他没有亲自乘胜追歼刘邦,让汉王从容脱逃,这是项羽丧失了一次提早结束楚汉战争的大好时机。也就是说,彭城大战之前与之后,刘项两人各丧失了一次追穷寇而获全胜的时机,而功亏一篑。在天时的利用上,刘项两人打了平手。
  汉军彭城溃败,引起了汉王与张良的深思,意识到楚汉相争将是一场持久的较量,如何夺取胜利,需要认真总结失败原因,分析整个战局形势,筹划全盘战略方案,要一步一步周密地规划作战,再不能犯骄傲、被动作战的错误。
  刘邦退逃到下邑,召开了紧急的军事会议。下邑,秦县名,在今安徽砀山县,位于刘邦故乡丰邑、沛县西南。这是汉王反秦时的基地,群众基础好。吕后兄吕泽在汉王东进时起兵于下邑,下邑兵人数不多,却都是可靠的家乡子弟兵。汉王与张良等在西逃中前往下邑,靠拢吕泽,收聚散卒,获得了喘息的机会。汉王刚刚摆脱了险境,他还来不及休息,就急切地问计于张良,张良于是规划了楚汉持久的战争方略,这就是“下邑画策”。所谓“画策”,就是依图而策谋。对此,《史》《汉》两书作了绘声绘色的记载。《史记·留侯世家》曰:
  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
  汉王“下马踞鞍而问”,表现了汉王的急切心情,他跳下了马背,来不及解下马鞍,就立地而问张良:“我打算把关东地区分割给英雄,谁能担当此重任,与寡人共同消灭项羽?”汉王之问,要放弃关东之地酬劳能助他消灭项羽的英雄,已经说明他有了持久战的构想,已料到诸侯要反叛,也看到了汉兵独家无法与项羽争胜负,同时也表达了一定要消灭项羽的决心,只要能共同灭项羽,我要与之共功,分给他关东地。张良献计,总是不紧不慢,特别是重大策略,他总是启发汉王,自己领会,提出要求,这才作答,这是张良高超的谏说艺术。汉王如此心急,又如此有了初步的方略,推心下问,张良于是和盘托出他的战略规划。张良说:
  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彭城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二人可急使。而汉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⑤
  这就是张良下邑画策的总体方略,其核心是调动韩信、彭越、黥布三方力量与汉王自率的汉兵形成四方配合作战,打一场持久战来蚕食项羽,最后消灭项羽。这一战略包括了对敌、我、友三方的历史与现实格局的分析,还运用了间敌与统战的策略,有四大要点和三个步骤,试析如下。
  其一,瓦解项氏集团,建立汉兵南翼战线。项羽伐齐,九江王黥布称病不出,彭城大战,决定项王生死命运,黥布坐山观虎斗,张良从中看出了黥布与项王已产生了裂痕。黥布是项王手下第一枭将,如果黥布反楚归汉,不仅削弱项氏集团,而且在政治上心理上对项王是沉重打击。黥布所处地理位置,是楚国的大后方,又是汉兵的南翼。只要黥布按兵不出,项王就要分力,尤其是当前汉兵溃败,只要黥布拖住项王几个月时间,汉王就可重组力量,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着,是眼前成败的关键。汉王称是。他立即考虑派出最能干的使者去完成重任。汉王退逃至虞城(在下邑西,今河南虞城北),对谒者随何说:“公能说九江王布使举兵叛楚,项王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⑥ 随何往说黥布,黥布果然叛楚。
  其二,争取中间力量,乱楚后方。彭越是朝秦暮楚的中间力量,是汉军灭楚建立统一战线的首选人物。第一,彭越可独当一面,是一员勇将;第二,彭越恨项羽最深,项羽不仅没有分封彭越,反而夺取他的梁地;第三,彭越的基础在梁地,这是项羽的心脏地区,彭越反楚如同一把尖刀插在楚军的心脏上,乱其后方,断其粮道,破坏楚军的供应,项羽就不能深入,而且腹背受敌。成皋对峙,项羽疲于奔命,顾了前方顾不了后方,正是彭越制造的危害。
  其三,放手韩信,开辟北翼第二战场。韩信有独当一面之才,放手使用才能建立奇功。韩信如果待在汉王手下做参谋,无法尽其才能,还要重蹈彭城之败,甚而背汉也未可知。韩信在汉中对策中对刘邦说:“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韩信要功名,后来他的悲剧就在于此。汉王正当用人之际,不能不放手使用韩信,充分调动他的积极性。不放手韩信去开辟北方战场,完成对项羽的战略包围,只在正面与项羽作战,楚汉两军势必只能硬拼,楚强汉弱,对汉不利。张良反问汉王:“你不是要分封土地与功臣吗?那就分封给韩信、彭越、黥布三人好了,那么楚国是一定可以打破的。”韩信能为汉王打下半壁江山,多亏了张良的力谏与下邑画策方略。
  其四,汉王正面拒敌,牵制项王。张良在回答中没有谈到汉王,因为韩信、彭越、黥布三人都是各自独当一面的侧翼作战,正面拒敌者当然是汉王。汉王扼守荥阳、成皋,正面吸引项王,守险不战,消耗楚军,以待侧翼发展,积小胜为大胜,转弱为强。
  以上是张良下邑画策的四大要点,它是放眼全局的一个总体作战方略,四个方面军全部发动起来,项羽将陷于前后左右四面受敌之中。汉王在正面,黥布在南翼,韩信在北方,彭越在项羽背后。要实现四个方面军的全面联动与完成对项羽的战略包围,需要时间,所以这个战略是一场人谋规划的持久战。执行下邑画策的当务之急,是要打一场胜仗,阻止项羽西进,使汉军在荥阳、成皋一线站稳脚跟,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汉王守险拒敌,全面实施下邑画策,乘势转入相持。第三步,四个方面军全面联动合围之日,就是楚汉相争结束持久战之时,最后总攻,歼灭项羽。
  下邑画策提出在汉二年四月汉军溃逃途中。有了正确的战略决策,汉军士气振作起来,峰回路转,出现了胜利的曙光。汉王君臣,全军上下,全力投入对项羽的阻击作战,争取第一步的胜利。汉二年五月,汉军在京索阻击成功,楚汉对峙成皋,直到汉四年九月对峙结束,前后三年共29个月,史称成皋之战。接着垓下会战,一战歼灭项羽,战争进程完全按下邑画策预计的计划进行,显示了这一策略的无比伟大与正确。
  韩信汉中对策与张良下邑画策,共同构建了楚汉战争的人谋预演,早于诸葛亮隆中对策人谋规划三分天下400余年。张良规划全国大统一,诸葛亮规划局部统一。历史条件不同,成功大小有异,而人谋预演历史,是他们的共同之点,非命世之才,不能有此杰作。陈寿评诸葛亮称其为良平之亚⑦ ,极为中肯。良平者,张良、陈平也。陈平归汉与张良同在汉王军中为画策臣。汉二年三月,汉王东进击降殷王司马卬时,陈平渡河归汉,随同进军彭城。下邑画策,亦当有陈平参与。
五、成皋对峙,智力俱困
  成皋对峙,通称成皋之战,它是楚汉战争的相持阶段,也是楚汉相争的主战场和正面战场,汉王刘邦与楚王项羽直接对抗,一方用智,一方用力,是典型的智与力的决战。此役起于汉二年(前205)五月,讫于汉四年(前203)九月,历时两年零五个月,共29个月。双方动员参战第一线的兵力达100余万,是中国古代一次战役投入兵力最多、历时最长的大战役。作战进程分为三个阶段。汉二年五月至汉三年十一月⑧ ,为成皋序战,是第一阶段,凡七个月。汉三年十二月至汉三年九月,为荥阳、成皋攻防战,是第二阶段,凡十个月。此阶段是楚汉双方争夺最激烈的阶段,汉军两度陷入危境,而最终以谋略取胜,双方强弱开始转换。汉四年十月至汉四年九月,双方对峙广武,为第三阶段,凡十二个月。由于韩信、彭越观战,刘邦、项羽智力俱困,相持不决。最后刘邦采用张良计,与项羽以鸿沟为界媾和,中分天下,诱项羽东归,然后顺势追击,才打破均势,转入战略反攻。成皋战役前后,张良、陈平等谋士不离刘邦左右,策划和部署了整个战役的全过程,其中陈平使用的离间计,借项羽之手除掉了楚军智囊奇士范增,从此项羽陷于被动。纵观成皋之战,汉弱楚强,但刘邦依靠了张良等人的计谋,以智补弱取得胜利;反之项羽内部分裂,以力斗智遭到失败。
  荥阳、成皋,北依黄河南托嵩山,形成险隘地区,是洛阳东面的屏障,为兵家逐鹿中原的必争要地。清顾祖禹评论说:
  荥阳、成皋,自春秋以来,尝为天下重镇。由秦而上,晋楚于此争霸,由秦而下,楚汉于此分雄。后之有事者,未尝不睥睨此地而决成败焉。⑨
  正因为荥阳、成皋位置重要,关系到得失中原与危及关中安全的作用。因此,刘邦在彭城惨败后,在此建立防御体系,并千方百计予以加强。项羽争胜,必须打破汉军的成皋防线,直取关中。双方以成皋为中心,展开了29个月的斗智斗勇,异常惨烈,双方投入战争的总兵力100余万。因此成皋之战是楚汉相争的主战场。
  序战阶段七个月,汉军的战略要点有五:其一,汉二月六月,韩信设伏,败楚京索间,构筑起成皋防线,楚汉转入相持。其二,汉王入关,灭章邯,立太子,赦罪人,深固根本。其三,派说客随何策反九江王黥布。其四,七月,汉王坐镇成皋,派韩信渡河开辟北方第二战场。其五,统战彭越,利用彭越与项羽的矛盾,在敌后袭扰,断敌粮道,缓解正面战场的压力。序战阶段,黥布反楚,意义尤为重大,它打乱了项羽的军事部署。项羽没有乘胜追击刘邦,自己留下攻下邑,分兵20万给大将龙且讨伐黥布,龙且虽然取胜,而楚军却被迫滞留达七个月之久,汉王得以建立成皋防线。黥布归汉,是一重大事件。
  成皋攻防大战十个月,主导方为项羽实施范增设谋,项羽强攻,两破成皋,刘邦差点当了俘虏。范增为项羽制定的是速战策略,打破汉王的持久战略。要点也有四项:
  第一,拒绝汉王提出的割荥阳以西归汉的要求和建议,加紧进攻,争取速决。
  第二,派人前往淮南说服九江王黥布出兵武关西击关中。
  第三,联合齐、赵,共同打击汉王。
  第四,由项羽亲率大军攻击荥阳,切断汉军运输粮道,再进取成皋,西入函谷关,与黥布会师关中。
  刘邦下邑画策的战略的重心是刘邦固守成皋防线,吸引项羽屯兵于坚城之下,保障南北两支包抄楚军的汉军节节推进,当汉军完成战略包围之时,就是项羽灭亡之日。
  项羽实施范增的破汉战略,集中兵力突破成皋防线,攻占洛阳,直指关中。只要楚兵打到洛阳,关中告急,刘邦的包围战略就将崩溃。
  汉三年,公元前204年四月至九月,楚汉两军发生激战。项羽贯彻范增战略,于四月猛攻荥阳。汉王刘邦突围遁走,差点被楚军活捉。楚军攻破荥阳,杀汉将纪信,随后又攻破成皋。刘邦调虎离山,南下宛、叶,吸引项羽南追,然后回军又夺回成皋。六月,楚军再破成皋,刘邦逃出至河北,夺了韩信之军,驻屯修武。然后命彭越、刘贾深入楚后方,攻下外黄、睢阳等十七城。项羽回救,刘邦率河北之军渡河收复了成皋、荥阳。项羽回军,楚汉再度相持,战线向东移于荥阳东广武山上。九月韩信向山东进军,十月破齐历下军,十一月,韩信又打败楚龙且救齐大军,稳定了齐境,完成了对楚国的战略包围。
  项羽眼看就要打破汉军的成皋防线,却为何两度中了刘邦的调虎离山之计,功败垂成呢?原来在成皋吃紧之时,刘邦采用了陈平的离间计,制造流言,说范增、钟离昧有功不得侯,要投归汉王。项羽派到汉军的使者,刘邦摆下丰盛的宴席款待。还未开宴,却故作惊讶,说这是款待范增使者的,而重新摆出了粗劣食物款待楚使。项羽信用诸项子侄和妻兄弟,他们都是庸才,识不透刘邦反间计。项羽不察,误听亲信之言,怀疑范增、钟离昧。范增一气之下离开了项羽,疽发背而死,钟离昧也被削弱了兵权。项羽身边既无谋臣,又无良将,只凭个人的血气之勇,刚愎自用,连连上当,胜势丧失殆尽,而刘邦则转败为胜,最终打败了项羽。
  刘邦称帝后在洛阳宫摆下庆功宴会,要群臣总结楚灭汉兴的原因。高起、王陵说:“陛下性情傲慢,喜欢凌辱别人;项羽性情仁厚,注意爱护别人。虽然如此,但是陛下用人攻城略地,攻下城邑就分封给他,与天下人共享利益;而项羽却嫉贤妒能,对有功的人加以伤害,对贤能的人轻易猜疑,打了胜仗不给人家授功,得了土地不给人家奖励,这就是失去天下的原因。”高祖刘邦说:“公知其一,未知其二。”接着刘邦说出了一番深切著明的道理。他说:
  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⑩
  对峙广武十二个月,刘项两人进行了四个回合的智力决斗,项羽均不敌。
  第一回合,项羽欲烹太公。项羽在广武东岸高丘上安置油锅,搭了一个高架刀砧板,呼喊与刘邦对话。项羽对刘邦说:“你不投降,我就烹杀太公。”刘邦说:
  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11}
  项羽虏获刘邦之妻吕后和其父太公,拘押作人质,项羽借此做文章,想不到刘邦却说,既然我俩誓约为盟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一定要煮杀你的父亲,也分我一杯羹。刘邦把自己的父亲说成是项羽的父亲。杀太公就是杀你的父亲,你自己看着办吧。这种无赖诡辩的弦外之音,就是说,在争天下的大是大非上,顾不了父亲、妻子,随你处置吧,等着瞧,看我怎么报复你。汉王的弦外之音,由项羽的叔父项伯把它补充了出来。项伯说:
  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12}
  “天下事未可知”,从项伯口中说出,表明项羽集团上层人士已无胜利信心,已经在为后事考虑了。项伯的一番话,虽然点出了“且为天下者不顾家”的政治理论,但主题却说“天下事未可知,杀之无益,只益祸耳”,一派内奸口吻。项羽不但不怒,反而听从,这就是他的妇人之仁。项羽就做不到“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若按这一逻辑,太公可不杀,甚至大度释放,而内奸项伯不可不杀,不杀项伯不足以振军心。这一回合,项羽彻底失败。太公有惊无险,从此在项伯的呵护下,获得了安全。
  第二回合,项王只身挑战汉王。项羽与刘邦在鸿沟阵地对话,项羽对刘邦说:“天下争战好几年了,只是因为我们两人的缘故。我希望能跟汉王挑战,决一雌雄,再不让老百姓白白地跟着受苦。”刘邦笑着回答:“我宁愿斗智,不能斗力。”项王让勇士出营挑战,汉王令高明的射手楼烦人接连射杀了楚将三人。项羽大怒,亲自披挂挑战,楼烦人丢下箭逃回营中。这一回合双方打平。项羽亲自出营挑战,荒唐地提出要与刘邦单打独斗,表现了他的急躁与无可奈何,有损楚军士气。
  第三回合,汉王数项羽十大罪。古时挑战,先以礼请,对方不出,则施谩骂。项羽亲自挑战,要与刘邦决斗胜负,虽属荒唐,但在古代却在情理中,刘邦不敢斗,则楚人占上风。汉王既言斗智,则须以智胜。于是刘邦隔涧数羽十大罪,表明汉军与楚战是安民除暴,汉军为正义之师。刘邦说:
  始与项羽俱受命怀王,曰先入定关中者王之,项羽负约,王我于蜀汉,罪一。项羽矫杀卿子冠军而自尊,罪二。项羽已救赵,当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怀王约入秦无暴掠,项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财物,罪四。又强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阬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王其将,罪六。项羽皆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争叛逆,罪七。项羽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项羽使人阴弑义帝江南,罪九。夫为人臣而弑其主,杀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余罪人击杀项羽,何苦乃与公挑战!{13}
  汉王一口气列数项羽十大罪,称项羽为残贼之人,为天下人所不容,汉王为民除暴,不是两人为争权而打斗,有力地驳斥了项羽。刘邦又是一个有名的无赖,他骂起人来天下无双。最后刘邦骂项羽说:“你这个乱臣贼子,只配罪人砍杀,哪有资格和你老子较量。”这一下可真把项羽激怒了,他使人施放暗箭,射汉王胸部。项羽出此下策,也是无可奈何。但射中汉王却是一大胜利。刘邦反应极为机智,他连忙在马背上俯下身子,用手护着伤口,高声喊道:“贼人伤了我的手指。”汉王驰入军中。张良力劝汉王强打精神,巡视军中,安定军心,以防项羽乘势进击,然后退入成皋养伤。
  这次汉王不死,实乃天幸。
  第四回合,订立和约,诱羽后退。两军对峙,勇往者胜,谁也不肯先退,因先退者为怯,怕遭到对方的追击。汉四年七八月间,汉王采纳张良谋略,在军事上策划总攻,在外交上加紧和谈,军事外交双管齐下,逼使项羽订和约。陆贾,能言善辩,劝说项羽,项羽不听。汉王又派侯公说羽,宣示韩信、彭越欲取楚。项王自知兵少食尽,无力持久,最终答应了与汉和约。中分天下,以鸿沟为界。鸿沟以西属汉王,鸿沟以东属项羽。鸿沟为秦始皇伐魏所凿,从广武山下引河水灌大梁(今河南开封),再向东南经陈县至项县合颍水入淮,成为一条中原通往东南的交通运河。割鸿沟以西属汉,项王作了很大的让步。九月和约告成,项羽释放了太公、吕后,双方罢兵,全军庆贺,高呼万岁。足见人心厌战,军心厌战。
  和约签订,楚汉战争相持阶段结束,强弱易势,汉强楚弱。广武山在今河南广武县城之北,北临黄河,南接嵩山,今置有广武镇。广武山涧分割广武山顶高原,两岸相对,遥遥相望有数百公尺的直线距离,大约是古代距离的数倍。当年刘项二人隔岸对话,相距仅为一箭之遥,故刘邦为楚军暗箭所伤。由于年久风化两岸崩塌,使今距离大于当时。广武山今成为郑州市的旅游景点。市政府在广武山涧东岸丘原上塑建了一匹项王乘坐的“乌骓驹”,高数米,驹首仰天长啸,雄赳赳,气昂昂,象征楚霸王当年之雄风与折翅之悲壮,引发游人遥想。
六、垓下决战,楚亡汉兴
  项羽守约,引兵东归。汉王表示守信,也做出西归的样子。张良、陈平两人谏止汉王说:“今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楚兵疲食尽,此天亡之时,不因其机而遂取之,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其计,紧紧追击项羽。正如李卓吾所言:“项羽毕竟忠厚。”{14}他怎么也想不到墨迹未干,刘邦便撕毁和约追杀上来。项羽大怒,组织反击,大败刘邦,双方又对峙在固陵。刘邦吃不掉项羽,无可奈何地用张良之计,分封三雄,划界齐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黥布,四面合围项羽,发动垓下总决战,项羽被歼,楚汉战争结束。
  垓下,地名,秦汉时属沛国洨县。其地在今安徽灵璧县南沱河南岸,固镇县东24公里处的濠城集,古时为洨县。项羽从陈县东撤,目标是回到江东,最近的路线是经寿春到历阳(今安徽和县)渡江。由于黥布攻占了寿春,项羽大司马周殷又叛变于舒县(今庐江),断了项羽的南归之路,他只能东走城父(今亳县城父集)、蕲县(今宿县蕲县东)至洨县,南下东城至乌江浦渡长江。项羽在城父遭到黥布的截击,损失惨重,再往东进入洨县垓下,又受到彭越南下的汉军堵截,项羽陷入了包围,他只能停下来作最后一搏。这就是垓下之战。
  双方作战序列,楚方已是残兵败将。统帅,西楚霸王项羽,谋士,只剩下那个离心离德的左尹项伯,将领有钟离昧、季布、项声、项冠、项焊等。收缩后的总兵力,尚有10万。汉军四面会围,汉王做了全面总动员。最高统帅,汉王刘邦。谋士,张良、陈平、陆贾、随何等。由成皋一线来的中央军团,将领有:周勃、陈武、樊哙、王陵、郦商、靳歙、御史大夫灌婴。兵力,20余万。四方诸侯之军有:齐军,统帅,齐王韩信,将军有孔熙、陈贺等。梁军,统帅梁王彭越,将领有大夫栾布。淮南军,统帅淮南王黥布,将领有刘贾、楚降将大司马周殷。诸侯之军总兵力32万。垓下会战,双方兵力总计60余万,汉军五倍于楚军。
  汉王十分重视垓下决战,与张良、陈平、韩信等谋臣良将会议,制定了精密的战斗方案,摆出了稳操胜券的阵势。诸侯之军组成第一线,兵力32万,由韩信任前敌总指挥,对项羽实施总进攻。刘邦自领中军,即参战成皋的兵力居后为总预备队,兵力20余万。项羽有万夫不当之勇,困兽犹斗,况有10万楚军,汉王不敢怠慢。彭城大战,项羽率3万轻骑打垮汉兵56万,尚记忆犹新。这一次,汉王举轻若重,把歼敌任务全权委托给了善战的韩信。韩信自诩带兵“多多益善”,他第一次独立指挥32万大军,且看他如何运动!
  项羽善战,驰骋战场,天下无双。韩信在项羽身边做了两年警卫,体察了项羽多次的攻坚大战,包括巨鹿大战,韩信都经历了。他对于项羽的作战十分了解,尽管自己占绝对优势,他也要智取而不是力敌。这就是韩信,一个天才军事家的韩信。
  决战的一天终于来到。韩信派出两支骑兵,孔熙居左,陈贺居右,张开两翼在远离项羽阵地的旷野埋伏待命。韩信打着大将之旗在正面诱敌。为了确保胜利,汉王派出周勃、陈武两将统领预备队在韩信身后,随时支援前方。汉王在最后,汉军三层梯队的纵深部署,把50余万大军全都动员起来,筑起了擒杀项羽的天罗地网。韩信下达了擂鼓的总攻号令,汉军人多势众压向楚军,喊杀声震天,战场十分悲壮。项羽最善于大场面作战,他不怕敌人众多,而担心敌人稀少。敌人众多,只要被项羽冲溃,兵败如山倒,敌人越多,越是乱成一团,项羽的骑兵就可施展神威。巨鹿大战,楚军只啃了几口干粮,一日九战,九战皆胜。彭城大战,项羽一鼓作气,把数十万汉军压迫入睢水。固陵之战,项羽反向一冲,汉军大败。垓下决战,是项羽和楚军的生死之战,其惨烈程度可想而知。项羽果然身手不凡,他气势如虹,勇猛不减,一阵搏杀,第一线汉军死伤累累,全线溃退,项羽乘胜猛追。奇怪的是,这一次汉兵没有出现兵败如山倒的溃退,因为他碰到了克星韩信。韩信充分运用兵多的优势,他组织了层层梯队,与项羽认真血战,只有这样才能把项羽引出阵地。项羽杀得性起,只顾猛冲,逐渐地拉长了战线。韩信步步退却,项羽一个劲地紧逼。彭城大战,汉兵是乌合之众,又是在凌晨遭突袭,所以一朝溃散,就不可收拾。垓下之战,汉兵已是久经战阵的精兵,训练有素,又是有备而来,主动进攻,因此虽然同样是败退,却是有组织的抵抗。项羽只长于力战,兵法不精,不知应变。楚军初战胜利,压迫汉军后退,在不能冲溃汉军的情况下应注意自己的阵脚,留心战斗的变化。项羽只顾一个劲地猛冲,战线越来越长,恰恰中了韩信诱敌深入之计。当楚军进入不利地势,陷入汉军的伏击圈时,陈、孔两将军统率的汉军骑兵从两翼杀入,夹击楚军,切割楚军一分为二,后退的汉军冲回来,团团包围了项羽。项羽陷入了兵少食尽、地势不利的绝境。另一半楚军失去主将,丧失了战斗力,投降了汉军。项王被困,韩信却围而不歼,楚军断了外援,不消几日,用饥饿战法就可瓦解楚军。战国时秦赵长平之战,秦将白起消灭了赵将赵括率领的40余万大军就用的是这一战法。白起引诱赵括出战,诈败退却,两翼埋伏的奇兵拦腰冲断赵军,然后秦军分割包围,围而不歼,饥饿拖垮了赵军。垓下之战类似长平之战,由于主客不同而战法实异。赵括平庸之辈,项羽是百战百胜的将军。长平之战,秦赵势均力敌,白起是在对峙的阵地战中完成对赵军的分割。垓下之战,汉军是在追穷寇。兵法曰“归师勿遏,穷寇勿迫”{15},韩信却能在追穷寇的运动战中分割了项羽军。尽管项羽已被打得大败,但他还有数万楚军,消灭他们,汉军要付出很大代价,围而不歼又担心项羽突围,一旦放走项羽,可能留下后患。当前最好的办法是迅速瓦解楚军士气,使其丧失斗志,用最小的代价消灭楚军。汉王是楚人,韩信本人与汉将樊哙、灌婴、曹参、黥布、刘贾、夏侯婴等都是楚人,周殷归降更带来南方的九江兵,楚人擅长楚歌,一呼百应,一唱百和,尤其是在夜间,唱起楚歌,此起彼伏,响彻夜空,它将勾起楚人的怀乡之情,反思为谁而战,为何而战,为什么秦朝灭亡了还要背井离乡,厮杀争战。入夜,汉军在楚军四围大唱楚歌,项羽也受到迷惑,他惊惶不解地说:“难道汉军把楚地都占领了么?为何有这么多人大唱楚歌?”项羽心烦意乱,一个劲地喝闷酒,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末路来临,却又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他让人牵来陪他南征北战的乌骓马,面对爱妾虞姬,禁不住唱起了离别的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羽一遍又一遍地慷慨悲歌,泪流不止,左右的人也一个个泣不成声。英雄陷入了生离死别的窘境,他在痛苦的思索中得出结论:“时不利兮骓不逝”,这真是天真而执迷。项羽还不服输,他毅然决定,离开虞姬,丢下数万大军,在沉沉的夜幕下,他跨上了乌骓马,挑选了八百壮士,偷偷突围南逃。悲壮激烈的垓下之战,以霸王别姬而宣告结束。
  项羽突出包围,次日清晨,汉军察觉,立刻出动5000骑兵追击。项羽过了淮河,只剩了100余骑。跑到阴陵,迷失道路,又被耕田农夫欺骗陷入了大泽,汉兵追了上来。到了东城四隤山,身边只剩下二十八骑。英雄已到了末路,但项羽仍要一展雄凤,他对身边的二十八骑说:“我起兵八年,身经七十余战,从没打过败仗,故能称霸天下。今天走投无路,是上天要我失败,不是我不会打仗,不信我再痛快地打一场决战给你们看一看,我要斩将、夺旗,并为你们解围。”于是,项羽在乌江边四隤山上表演了一场精彩的快战和不服输的决战。四隤山地属东城,故四隤山之战史称东城之战。
  项羽将二十八骑分为四队,命令从四面突围,到东山会齐。项羽说:“我为诸公斩一汉将之头。”说完他突然大喝一声,率领一队冲入敌阵。汉兵仗着人多,围了几重,没把项羽的几队人看在眼里,想不到项羽拼死来冲,出其不意直扑一名汉将,锐不可当,一枪就刺了个正着,结果了汉将的性命。其余汉兵大惊,纷纷退避。项羽的二十八骑全部突围,到达东山。汉兵很快围追上来,项羽为了迷惑汉兵,分军为三处,汉军不知道项羽在哪一处,也分为三处包围,这样汉军也分散了力量。项羽趁汉军分兵之际,再次突围又斩了一名汉将。项羽的人马再次会合,只少了两人,而汉军却死伤了数十人。项羽笑着对众骑说:“怎么样?我的话不错吧!”众骑说:“大王说得完全对。”
  项羽的人格魅力就是绝不服输。项羽东城之战,向天公发出了抗议,常胜将军为何打败仗,项羽愤恨地说:“天亡我。”项羽垓下突围本意是渡过乌江,重整旗鼓与刘邦较量,但现在身边只剩下了二十六骑。四隤山离乌江渡口只有30里路程。项羽一行摆脱汉军,片刻工夫来到乌江边,但只有亭长的一只渡船在江边,项羽不能丢下身边的二十六骑一个人渡江去苟且偷生。项羽望着眼前浩瀚的大江,回顾身后黑压压的追兵,英雄已经走到末路,面临绝境而顿悟。项羽断然改变主意,不渡乌江,以战死沙场来谢幕。项羽赠马亭长,令二十六骑都下马步战,就是决死之战。项羽杀死了几百名汉兵之后,身受十余创,看到故人吕马童投靠汉军当了司马,项羽对吕马童说:“你难道不就是我的故人吗?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买我的人头,还要封万户侯,我把这个好处送给你吧!”说完,一代叱咤风云的灭秦英雄,在乌江边拔剑自刎了。这时项羽年仅31岁。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首《夏日绝句》是宋代女词人李清照怀着对项羽的崇敬心情留下的绝唱。它表达了千百年来人们对项羽英雄气概的肯定。因为,项羽的乌江自刎,不是怯懦者无可奈何的逃避,而是勇敢者的人生顿悟,是英雄伟人的自觉承担历史责任的壮举。项羽赠马亭长,又送人头给故人,以德报怨,这与刘邦背信弃义,忘恩负义形成鲜明对照。司马迁精彩淋漓地写项羽乌江自刎,悲壮谢幕,就是要留给人间一片正气。乌江自刎,是司马迁为项羽立“本纪”,特别重彩浓抹的一章,精心刻画的艺术形象。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屹立天地间,永久活在人们心中。乌江人民世代敬仰,在项羽自刎处立庙祭奠,至今巍峨壮观。
  项羽乌江自刎,楚亡汉兴。公元前202年刘邦即位称帝,建立了汉朝。是年刘邦46岁,长于项羽15岁。刘邦多次出入险地,九死一生却安然无恙。鸿门宴上,项伯保了他;彭城战败了,丁公释放了他;荥阳出逃,有纪信替死;成皋逃出,项羽不察,这一切仿佛暗中有神灵保佑似的。怪不得司马迁发出了“岂非天哉,岂非天哉!”的慨叹。以今天的观点来看,这“天”就是历史必然之中的偶然取得了胜利,实质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中年战胜了一个鲁莽天真的青年,刘邦的胜利是必然的,项羽的失败是值得同情的。
  
  注释:
  ①《史记》卷七《项羽本纪》。下引《项羽本纪》转成白话译文,不再注。
  ②《史记》卷九十二《淮阴侯列传》。
  ③《孟子》卷四《公孙丑下》第一章。
  ④⑩《史记》卷八《高祖本纪》。
  ⑤《史记》卷五十五《留侯世家》。
  ⑥《汉书》卷一《高帝纪》。
  ⑦《三国志》卷三十五《诸葛亮传》。
  ⑧西汉纪年承秦制。以十月为岁首。楚汉相争进程详本文附录一:“楚汉相争月表”与附录二:“楚汉相争作战经过示意图”。
  ⑨《读史方舆纪要》卷四十七。
  {11}高祖君臣对话,见《史》《汉》两书《高祖本纪》。
  {12}{13}《史记》卷七《项羽本纪》。
  {14}《史纲评要》卷五。
  {15}《孙子兵法·军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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